凡永祥一边说，一边用眼四周扫视了一番。

“我有办法了。”

他从墙上拿下一件蓑衣，这是落雨天，村人下田干活时穿的。

朝王兵身上一穿，然后拿起来桌上的一块抹布，往王兵脖子间一系。

“王兵，别嫌脏不脏的，你就当冬天的围巾用。这下身上是不是暖和多了吧？”

王兵点点头。

“我武装起来了，你怎么办？”

凡永祥见桌子一角，有看过的《运河日报》旧报纸。

他把报纸抖开，披着，裹着，上了身。又从墙上拿下一面锦旗，卷巴卷巴，围在自己脖颈间。

“这下暖和多了。”

说着，凡永祥牙齿间打起架来。

“这不行。永祥，我想到一个合二为一的办法。”

“说说看，怎么个合二为一？”

见桌上有浆糊瓶。

王兵说：“我们把报纸裹在腿上，用浆糊沾牢，当裤子。”

他脱下自己身上的蓑衣递给凡永祥。

“你穿上，我钻进你的怀里。这个样子，你不冷了，我也不冷了。”

凡永祥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还是你聪明。要不我怎么会认下你这个兄弟的哩！”

凡永祥穿好蓑衣，把王兵往怀里一裹。你搂着我，我抱着你，俩人在地上一起蹦跳起来。

不一会儿，身上出汗了。

王兵说：“我们歇一会儿吧，我的肚肠子都快要蹦断了。”

凡永祥让王兵把后背贴在他的前胸，俩人依靠在墙壁上，喘着粗气。

“永祥，你们白果村的村名，是不是因为你家门前的银杏树，才得名的？”王兵问。

凡永祥说：“为了让你思想打岔，忘记了寒冷。我给你讲点老古董的东西。”

王兵聚精会神的听着凡家那些过去的往事。

凡家的祖上，是徽州籍人士。明朝年间在苏州从事贩盐营生，成为江南的名门望族。

族谱上说是在明朝洪武年间，从苏州一个叫阊门的地方迁徙而来的。

文革破四旧时，那本族谱被永祥娘塞进灶膛，一把火烧掉了。要不然，现在可以拿给王兵，亲眼目睹了。

苏南人变成苏北人，缘于朱元璋作的怪。

当年，朱元璋主要政敌是张士诚。这个姓张的在江南地区经营多年，深得民心。

苏州百姓对张士诚非常拥戴，曾参与顽强抵抗朱元璋的军队。

朱元璋攻克苏州后，对当地支持张士诚的士绅、富户和百姓心怀怨恨。

举行皇帝登基仪式后，为了惩罚和削弱苏南地区潜藏的反抗力量。以移民垦荒为由，将四十万人丁驱赶到苏北。

史上称为洪武赶散。又称“红巾赶散”、“明朝大移民”或“苏州阊门事件”。

“赶散”这个词非常形象地描述了事件的强制性。

“赶”即驱赶，意味着这不是自愿的迁徙。

“散”即分散、打散，意味着移民原有的宗族、社区结构被强行拆散，被安置到不同的新地点，以防止他们聚集生事。

迁徙人员通常是在军队的押解下进行，形同罪犯流放。移民们被绳索捆绑，串联成队，徒步走向遥远的迁徙地。路途艰苦，伤亡者甚众。

这次迁徙的最主要迁入地，包括今天的扬州、淮安、盐城、泰州、宿迁等地；以及安徽凤阳等地。

凡家祖上不甘心，面朝黄土背朝天。沿袭祖上善于经商的基因，干起小商小贩营生来。

几经起落。生儿育女，在扬州城里安营扎塞。

后来扬州十日血案发生，为了逃命，才举家迁移仙女庙。

清兵南下后，凡家很快顺应，给清朝廷继续干盐务，为满人平定江南安抚百姓，立了汗马功劳。

那时的食盐对百姓来说是头等的重要，像人体里的精血。于是朝廷赐封给了凡家一块匾额，顺带赏了四棵白果树。

周围的村民为攀荣附贵，抬举自己身份，把这里改称为白果村。

盐商被加了羽翎子，那是红顶商人。平日不仅与商贩打交道，还要与官场的大大小小官吏们周旋。银子，脑子，心眼，不断的翻来覆去，贩来贩去，稍有怠慢和差池，生意不保倒是小事，性命不保却是大事。

咸丰年间受金陵府的打压，凡家被朝廷查抄，革掉了盐商的经营吊牌，从此家势开始败落。

这当中几欲东山再起，终不得志。如同门前的白果树遭雷劈，四棵古树烧焦了三棵。落下一棵单株，在淫风恶雨中顽强地存活下来。

到了慈禧太后垂帘听政年间，兵荒马乱，凡家放弃了经商营生，开始用手里的余钱置办了些田地，雇了些长工耕种，过起了悠闲的农耕日子。

……

有了凡永祥的体温，有了凡永祥的家族故事催眠，紧张疲劳的王兵，不一会儿进入了梦乡。

他不时的舔着嘴唇，眼前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荠菜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