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还没大亮，戴罪就醒了。

窗纸还是灰蒙蒙的一片青，远处的鸡鸣刚刚响过第一遍。

他轻手轻脚地坐起来，衣服蹭过后背时，疼还是疼的，但比昨天刚挨完那会儿已经好了太多。

他把中衣掀起来反手摸了摸背后的伤处。

指尖触到的皮肤还有些微微的灼热，但那种肿胀的凸起感已经消下去大半，只剩下几道隐约的条状痕迹。

他的金刚不坏之身和这具身体融合得差不多了，恢复速度比普通人快上几倍，但还没到“一夜痊愈”的地步。

大约再过一天，这些痕迹就该彻底消了。

他穿好衣裳，束了发，推门走出去。

天井里的青石板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露水，踩上去微微有些滑。

他绕过回廊，穿过那道熟悉的月门，经过一方莲池，在那扇斑驳的旧木门前站定。

门缝里透出灯火光。

戴罪吸了一口气，端端正正地施礼：

“侄儿姬诵，来给叔父请安。”

门内的灯火光晃了一下，然后他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地走过来。

门闩被提起，门开了大半，露出门内那个瘦削高大的身影。

周公穿着昨天的青色素衣，银白的发丝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握着一卷竹简，显然刚才正在看。

他站在门内，目光在戴罪身上扫了一圈，在他肩背处停了一瞬。

“臣昨日说了，养伤期间不必来请安。”

他的语气还是淡淡的，听不出是责怪还是别的什么。

戴罪站在门槛外，规规矩矩地垂着手：

“昨儿刚说了执弟子礼，哪有第一天就懈怠的道理。”

周公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像是想从眉眼间读出什么来。

然后他微微侧身，让开了门道：

“进来吧。”

戴罪跨过门槛，走进院内。

今天的院子比昨天看着亮堂了些，晨光从东边的墙头上翻过来，把檐下挂着的那些干枯药草照得影影绰绰。

他跟着周公走进正房，案几上摊着一卷摊开的竹简，旁边的陶炉煨着热水，黑陶罐的盖子边缘冒着细白的水汽。

周公跪坐下来，把那卷竹简往一旁推了推，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戴罪。

“既然来了，臣便顺便问问——这两年的功课，孺子是如何做的？都读了什么书？”

戴罪心里微微一动。

功课。

这个词从周公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在问一个学生暑假作业做完了没有。

但戴罪知道这一问的分量。

原主姬诵被暗杀之前那两年，基本没怎么正经读过书。

跟周公赌气赌到对方远走东国之后，他更是彻底放了羊。

史官们呈上来的奏章他懒得看，礼制他懒得学，朝会上有人说“大王该读书”他就当场翻脸。

戴罪先没有回答，而是拿过杯子，亲自给周公倒了一杯热水双手端过去。

“回叔父，”他斟酌着措辞，“这两年……听太史佚讲过些前代的事，也看了些《书》里的篇章，但记诵得不多。”

“都读了哪些？”

戴罪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幸好白绥给他灌过不少资料，他挑了几个姬诵这个年纪的天子应该读过的典籍名字报出来。

“《尧典》读过三遍，《皋陶谟》……读过一些，其他的如……《度训》《命训》《常训》也读过……”

周公点了下头，然后忽然开口：

“《尧典》开篇，背诵一下。”

戴罪后背的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大概内容记得的，白绥给他的那些资料里有全文。

但“大概内容记得”和“当场能背出”是两回事。

他脑子里飞快地搜索了一遍，刚把开头那几个字从记忆深处捞出来，还没来得及组织成句子，系统就在他眼前展开了蓝色的框架。

【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

戴罪松了口气，这真是救了命了。

他“背”得很慢，中间有几处停顿了片刻，像在回忆，又像在思索。

背完了。

他垂下眼，等着周公的评价。

案几对面沉默了几息。

然后周公的声音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