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不熟。中间至少停顿了三次。”

“不过算是用了心。比臣预想的好。”

比预想的好。

这五个字从周公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戴罪知道他吝于夸奖，能做到不骂人已经是极大的认可了。

但他心里那根弦反而绷得更紧了一些，因为他清楚，这个“比预想的好”是建立在“预想很糟糕”的基础上的。

“叔父，”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侄儿这两年……学业确实荒废得厉害。”

周公没有接话。但戴罪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了他低垂的眉睫上，等他把话说完。

“书没读几卷，朝议没参加几次，倒是把从前叔父教的那点底子都忘得差不多了。”

他抬起头，目光清亮地对上对面那双深褐色的眼睛：

“所以叔父如今教的每一句，侄儿都当新的来听。从前落下的，也会一点一点补上去。叔父肯教，侄儿就肯学。”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从前是姬诵不懂事。往后不会了。”

———从前，确实是“姬诵”不懂事嘛！

戴罪说完抬起头，看见晨光从侧面的窗格间照进来，落在周公银白的鬓发上，勾勒出一层柔和的光边。

“这两年，臣没教过你一个字。但之后……”

周公把卷好的竹简搁在案几一角，抬眼看向戴罪。

“之后臣会非常严格。读书做学问，能默能诵，是起码的要求。”

“以后每天卯时到臣这里来，晨读一个时辰。读完臣考你，考不过……”

他没有说完，只是看了戴罪一眼。

戴罪坐在对面，后背隐隐作痛，但他把脊背挺得很直。

“侄儿明白。”他说，“叔父是严师嘛。”

周公看着他，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背上的伤……还疼么？”

戴罪一愣，然后老老实实地回答：“好多了。叔父的药膏很管用。”

周公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从案几旁取了一卷新的竹简推过来：

“这几天去把《尧典》好好看看，以后臣还会考问。”

戴罪接过竹简，卷面上还残留着一点点温热的体温。

“是。”

他起身行了一礼，抱着那卷竹简走出了正房。

晨光已经从东墙翻过了屋顶，整个院子都亮堂堂的。

他走在回廊里，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竹简，心里美滋滋的。

白绥不知何时已经蹲在了回廊的横梁上，银色的尾巴垂下来一截，在空中慢悠悠地晃。

【背得不错。要不是我及时给你提示，你在第一句就要卡住。】

戴罪在心里回了一句：“谢了。”

【不过你注意到没有——他说“背得不熟”，但他说的是“比臣预想的好”。】

白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说明他之前，已经做好了你会一句都背不出来的准备。】

【你背出来了，哪怕磕磕绊绊，对他来说都是惊喜。】

戴罪在回廊中站定了，抬头看了一眼横梁上那只银色的小狐狸。

【好消息是：他对你的期望值很低。你只要比“烂到极致”好一点点，他就觉得满意。但坏消息是，这恰恰说明——】

戴罪替它把话接完了：

“说明之后他会越来越严。”

【聪明。】白绥从横梁上轻盈地跳下来，落在他肩头，六条尾巴舒舒服服地散开，【期望值低的时候，你做个六十分他就高兴了。等他看到你能做到八十分，他就要你做到一百分。等到他相信你确实能考到一百分的时候……】

“他就按一百分的标准来要求我了。”

白绥笑得狐狸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恭喜你，已经开始理解这个老头子的运行逻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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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尧典》第一段的意思如下：

查考往事，帝尧名叫放勋。

他恭敬节俭，明察四方，善理天下，道德纯备，温和宽容。

他忠实不懈，又能让贤，光辉普照四方，思虑至于天地。

他能发扬大德，使家族亲密和睦。

家族和睦以后，又辨明其他各族的政事。

众族的政事辨明了，又协调万邦诸侯，天下众民因此也就相继变化友好和睦起来。

这就是儒家后来反复强调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一政治理想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