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竺果阿的葡萄牙总督府里，一间不大的议事厅坐着四个人。

窗外是阿拉伯海，四月的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微微翻动。葡萄牙驻果阿总督席尔瓦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是荷兰东印度公司驻巴达维亚的代表范德堡，右手边是西班牙驻马尼拉的代表卡洛斯，对面坐的是英吉利东印度公司驻苏拉特的代表威克斯。

四个国家在欧洲打得不可开交，在远东抢地盘抢了几十年，从来没有坐在同一张桌子前面过。可这一次，他们坐在了一起。

席尔瓦先开口了：“诸位，今天请你们来，只谈一件事——亓官记。”

他把桌上的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接着说：“这是过去一年亓官记产品流入欧洲的清单。白糖、玻璃器皿、赛璐珞、染色布、绸缎、药材。总价值超过五百万两白银。欧洲的金银大量外流，各国的铸币厂都在减产。”

范德堡把清单拿过去看了一遍，放下后说：“荷兰东印度公司去年从巴达维亚运回欧洲的亓官记货物总值超过一百万盾。我们卖这些货赚了钱，可赚来的钱又付给了亓官记买下一批货。一来一回，银子全流到亓官记的口袋里去了。”

卡洛斯说：“西班牙的情况更糟。我们从美洲运白银到马尼拉，再从马尼拉运到南京买亓官记的货。银子到了南京就回不来了。”

威克斯说：“英吉利的情况也差不多。亓官记的货好卖，可卖完货之后，银子就没了。”

席尔瓦把清单收回来，放在桌面上，加重语气说：“亓官记统一了华夏，江南的工厂日夜开工，产品越来越多，价格越来越低。我们的工厂比不过他们。英国的毛纺织厂、荷兰的造船厂、葡萄牙的玻璃作坊，都在减产。再这样下去，不出几年，整个欧洲都会变成亓官记的原料库。我们卖给他们毛皮、木材、药材、矿石，他们卖给我们制成品。我们越卖越穷，他们越卖越富。”

他把手按在清单上，望着几个人，厉声问：“怎么办？必须要有一个对策。”

范德堡摇摇头，先开口：“我们荷兰东印度公司试过在巴达维亚仿造亓官记的玻璃器皿。可仿出来的东西，颜色不对，质地也不对。他们的玻璃配方我们拿不到。”

卡洛斯也是一脸无奈的说：“西班牙试过在马尼拉仿造赛璐珞。可做出来的东西，一碰就碎。他们的工艺我们学不会。”

威克斯眼睛里露出了绝望，垂着头说：“英吉利试过在印度仿造亓官记的染色布。可染出来的颜色，洗两水就掉。他们的染料配方我们拿不到。”

席尔瓦眼睛一瞪说：“仿造不行。那就不仿造了。我们换个办法。”

他把另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文件上写的是亓官记的运输航线——从清化出发，经琼崖、大员，进长江口到南京。从清化出发，经马六甲海峡，到古里。从清化出发，经澳门，到马尼拉。每一条航线上都标着亓官记运输船的数量、航速、护航炮船的数量和配置。

席尔瓦说：“亓官记的运输线有三条。最长的一条是从清化到南京，走琼崖、大员，进长江口。这条线运的是军械和弹药。第二条是从清化到古里，走马六甲海峡。这条线运的是货物。第三条是从清化到马尼拉，走澳门。这条线运的是货物和白银。三条线里，第一条最要紧。亓官记在江南的兵靠这条线补给。我们要是能把这条线截断，亓官记在江南的仗就打不下去。”

范德堡把文件看了一遍，放下后说：“截断这条线，要跟亓官记的水师打。亓官记的炮船有钢炮，我们的船队有佛朗机炮。钢炮比佛朗机炮打得远、打得准。正面打，我们打不过。”

席尔瓦想了想说：“所以不能正面打。要偷袭。亓官记的运输船队走的是固定航线，航速不快，护航炮船只有几条。我们集中十几条快船，在琼崖到大员之间的海域设伏。等亓官记的运输船队经过，从两侧包抄，贴上去打。他们的钢炮打得远，可贴上去之后钢炮就展不开了。我们的快船吃水浅，在浅水区跑得快，打了就跑。他们追不上。”

卡洛斯点点头，带着几分赞许的口气说：“这个打法，跟浙江水师刘大勇的打法一样。刘大勇截了亓官记十几条运输船，可最后还是被亓官记抓住了。”

席尔瓦哼一声说：“哼！刘大勇的船不够快，炮不够多。我们的船队比他强。而且我们不是一个人打，是四家一起打。葡萄牙出五条船，荷兰出五条，西班牙出三条，英吉利出三条。加起来十六条快船，从四个方向同时下手。亓官记的护航炮船顾不过来。”

威克斯接过话头，带着几分犹豫说：“四家一起打，打完了之后，地盘怎么分？”

席尔瓦说：“亓官记的运输线断了，江南的仗就打不下去了。亓官记退到安南和缅甸，我们各占各的地盘。澳门归葡萄牙，马六甲归荷兰，马尼拉归西班牙，天竺归英吉利、荷兰。安南和缅甸，谁打下来归谁。”

四个代表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先开口。

范德堡把那份航线图看了一遍，放下后说：“我回去跟巴达维亚请示。”

卡洛斯说：“我也要回马尼拉请示。”

威克斯说：“我回苏拉特请示。”

席尔瓦站起来，把航线图收好，对三个人说：“那就各自请示。半个月后，还在这里碰头。谁不来，谁就别怪别人分地盘的时候少拿一份。我再次强调，这是我们欧洲人生死存亡的一战，不是为了地盘和银子！”

三个代表站起来，各自告辞。

席尔瓦把他们送到总督府门口，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果阿的街道上。他转身回到议事厅，站在窗前看着阿拉伯海的方向。

四月的海面上风平浪静，几艘葡萄牙商船停在港口里，桅杆上的旗子在风中轻轻飘动。

他站了一阵，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来，把那份航线图又看了一遍，然后提笔给里斯本写了一份密报。

密报上写得很短——“四国已议定，联合截断亓官记运输线。请里斯本速派船只增援果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