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外的丘陵上，尹吉的八千兵扎了营。营寨从西面一直铺到北面，帐篷一顶挨着一顶，中间用木栅栏隔成几块，每块驻一个营。

炮队在营寨后方的土坡上架好了钢炮，炮口对着西段城墙，迫击炮藏在土坡后面的凹陷处，炮口朝上，随时可以打。

哨兵在营寨外围设了几层岗哨，每岗三人，轮流值守。

尹吉在营寨前方的高地上立了一面大旗，旗面上绣着深蓝色的“亓”字，在四月的风里展开，从杭州城头看过去，那面旗子像是插在城门外的一把刀。

杭州守备邱文站在西门城楼上，用望远镜看着城外的营寨。他看了很久，把望远镜放下来，对身边的副将说：“他们来了八千人，我们城里有三千。八千围三千，按兵法该是十则围之，他们连三倍都不到，就敢围城。”

副将说：“他们的炮厉害。常州和苏州的城墙比杭州高，几天就破了。”

邱文把望远镜搁在城垛上，手按着垛口的砖面，砖面被日头晒得有些发烫，长叹一声道：“常州和苏州的守军比我们多，城防比我们好，可都破了。杭州的城墙比常州矮，护城河比苏州窄。”

他停了一下，苦笑道：“守不住的。”

副将脸色发白，没有接话，站在旁边，把刀柄攥紧了。

知府左峰在府衙里看尹吉的信。信是昨天夜里用箭射进城来的，守城的兵丁捡到后送到府衙。

左峰把信拆开看了一遍，信上写得很简单——“左知府、邱守备：亓官记大军已至城下。杭州城里的守军三千，火炮不到十门。亓官记的钢炮和迫击炮已经架好，一旦开炮，城墙撑不了三天。识时务者，开城归降，亓官记不杀降将，不扰百姓，城里的府库和粮仓原封不动。不识时务者，城破之日，玉石俱焚。请左知府、邱守备三思。”

左峰把信放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一阵才转身回来，对身边的人说：“去把城里的士绅请来，就说本府有要事商议。”

士绅们来得很快。城里的几个大绸缎商、茶庄掌柜、当铺东家，还有几个在乡的举人和退休的官员，坐了满满一堂。

左峰把尹吉的信念了一遍，念完后堂中安静了，没有人出声。

许久，一个姓沈的绸缎商先开口：“左大人，常州和苏州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亓官记破城之后，没有杀降，没有抢掠，城里的铺面照常开门，百姓照常过日子。常州和苏州的守将，降的降，俘的俘，可城里的百姓没遭殃。”

他停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道：“杭州要是打起来，绸缎庄和茶庄都跑不了。亓官记的炮一轰，城里烧起来，我们这些铺面就全完了。”

旁边一个姓李的茶庄掌柜接话道：“常州破城之后，亓官记把府库封了，粮仓控住，城里的米价没有涨。苏州破城之后，格致学堂的人进城招学生，寒门子弟免学费，管吃管住。这些事，常州和苏州的商号都传过来了。”

他看了左峰一眼，声音恳切地说道：“左大人，杭州要是降了，城里的人能活；要是打起来，城里的人未必活得下来。”

堂中又安静了一阵，众人互相看看，都在心里估量眼前的形势。

一个退休的官员坐在靠门的位置上，一直没有开口，这时站起来，捋一捋胡须说：“左大人，降不降，不是我们几个士绅说了算。可有一件事是清楚的——亓官记的炮比杭州的城墙硬。打起来，城里的百姓遭殃。左大人要是开城，百姓能活；左大人要是不开城，百姓跟着遭殃。老夫年纪大了，生死看淡，只可惜了后生们！”

他说完坐下了。

左峰在堂中站了一阵，把尹吉的信收进袖子里，对士绅们说：“诸位先回去。本府跟邱守备商议之后再说。”

士绅们走了之后，左峰去了西门城楼。邱文在城楼上坐着，面前摆着一壶凉茶，茶碗旁边搁着一把刀。左峰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尹吉的信放在桌上：“士绅们来过了。劝我开城。”

邱文把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后，眼睛里带着笑说：“大人怎么想？”

左峰说：“常州和苏州的守将，降的降，俘的俘。亓官记不杀降，不扰民。杭州要是打起来，城里的百姓遭殃。要是不打，开城降了，城里的百姓能活。非是本官不忠，牧宁一方，当以百姓为重。”

邱文眼睛看向桌子上的刀，沉默了一阵，把刀从桌上拿起来，刀在手里转了半圈，又放回去，一抱拳道：“我是个当兵的。守土有责。开城降了，我这守备就当到头了。可不开城，城里的三千兵打光了，城还是保不住。”

他把刀推到左峰面前，脸色灰白，有气无力地说道：“你拿主意。你开城，我跟着你开城；你不开城，我跟着你守城。”

左峰把刀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放下后说：“开城。”

邱文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让人把城里的几个千总叫上来，把开城的事说了一遍。

千总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松了口气，有人低下了头。

一个千总问：“邱将军，我们的人怎么办？”

邱文说：“按照常州、苏州做法来看，亓官记并不为难我们。降了之后，兵还是兵，编到亓官记的营里，吃粮发饷。不愿意留的，给路费回家。”

千总们点了点头，各自去准备了。

第二天上午，杭州西门的城门从里面打开了。

左峰和邱文带着几个随从走出城门，站在护城河桥头，等着尹吉。

尹吉骑马从营寨里出来，到了桥头下马，走上前来。

左峰把杭州的府库册子和粮仓册子双手递上去，声音带着几分哽咽道：“尹将军，杭州城里的府库、粮仓、武库的册子都在这里。城里的兵已经放下武器，百姓没有惊动。还望将军信守诺言，不扰百姓。”

尹吉接过册子，翻了一遍，递给身后的副将，对左峰说：“左知府开城，免了城里一场战火。亓官记不会亏待开城的人。左知府还是知府，邱守备还是守备，城里的兵编到亓官记的营里，吃粮发饷，跟亓官记的兵一样。”

左峰和邱文互相看了一眼，把刀从腰间解下来，递给尹吉。

尹吉接过刀，又笑呵呵地递回去，轻声说：“刀你们留着。亓官记不缴降将的刀。”

左峰和邱文把刀接回去，重新挂回腰间。

尹吉让人进城，把城墙上的旗子换了，把府库和粮仓接管了，城里的铺面照常开门，百姓照常过日子。

到傍晚，杭州城头上的深蓝色旗子在晚风中展开，城里的米铺和茶庄重新点起了灯，秦淮河上那种画舫杭州也有，西湖边上的画舫在暮色中慢慢移动，丝竹声从舫中飘出来，和城头的旗子在风里飘动的声响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