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宁的捷报是十一月十八送到北京的。

信使从广宁一路疾奔，沿途驿站换马换人，到京城时天还没亮，在午门外等了一个多时辰才等到通政司开门。

捷报上写得简短——蒙古五部合围广宁，女真铁骑南下助攻，守备李如柏死守孤城，城头反复拉锯，最终等到麻贵援兵赶到，女真人和蒙古人撤围北退，广宁城未失。

通政司的人把捷报递进内阁，内阁又递进司礼监，张诚看完后没有压，直接送进了乾清宫。

早朝时，通政司把捷报当廷大声念了一遍。

念到“广宁城未失”时，殿中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低声说了句“好”。

皇帝坐在御座上听完了整份捷报，把折子接过又仔细看看，说了一句：“李如柏守得好。麻贵援得也快。传旨嘉奖，李如柏加授都督同知衔，麻贵加授都督佥事衔，广宁守军每人赏银十两，加发三个月粮饷。”

朝臣们纷纷点头，有人出列称颂皇上圣明，有人提议给李如柏建祠立碑，有人翻出李如柏的家世来夸，说李家将门有后。

殿中一片热闹，和前几天江南战事吃紧时的沉闷判若两朝。

热闹了一阵之后，李化龙的密奏到了。

通政司把密奏递上去时没有当廷念——密奏是密封的，按规定只有皇帝能拆。皇帝拆开后看了两遍，把密奏放在桌面上，脸上的表情复杂，沉思了一阵，仍旧没有出声。

张诚站在御座旁边，想问又不敢问，扭着脖子望了几次麦折。

皇帝看出他的心思，叹口气，把密奏往案角推了推，皱了皱眉头说：“你看看。”

张诚拿起来看了一遍，脸色变了一下，把密奏放回桌上。

殿中的朝臣们看到张诚的脸色，纷纷安静下来，等着皇帝开口。皇帝把密奏拿起来，让通政司当廷念了一遍。

密奏的内容分三段。第一段说亓官记主动写信给李化龙，愿意暂时罢战，双方以长江为界。第二段说亓官玉表示愿意带五千精兵北上打女真人，听朝廷调遣。第三段是李化龙自己的意见——如果广宁虽保住了，但女真人还会再来，辽东的兵力不够，亓官玉肯去，比明军自己去管用。他建议朝廷准许亓官玉带兵北上，由李如松节制。

密奏念完后，殿中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最先出列的是兵科给事中周永春，他站在殿中，声音比平时高了一度，大声说：“皇上，亓官玉是反贼。他占了南京、镇江、常州，杀了朝廷的命官，抢了朝廷的府库。现在他说要打建奴，朝廷就让他打？他要是带兵北上，打的是建奴还是我们？他要是打到山海关，调转枪头往北京来，谁能挡他？”

旁边几个官员跟着出列附和，有人翻出亓官玉在广东时的旧账，有人提起顾宪成和高攀龙被贬的事，说“亓官玉此人反复无常，不可信”。

张诚站在御座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等殿中的声音稍微平息了一些，才开口：“皇上，周给事中说的有道理。亓官玉的兵是反军，反军进了山东、直隶，沿途的州县是听他的还是听朝廷的？他要是把兵带到了山海关，和建奴夹攻李如松，李如松手里那两万多人挡得住吗？”

顾宪成不在朝中，高攀龙也不在朝中，殿上替亓官玉说话的人少了大半。

只有几个平时不太吭声的官员出列说了几句，大意是亓官玉在朝鲜打日军有功，在播州平叛有功，这次主动请缨打建奴，未必是假意。但这几句轻飘飘的话很快就被淹没了。

有人上奏，调集山东、河南、陕西的兵力南下，全力围剿亓官记；有人上奏，让李化龙不要跟亓官玉议和，趁李如松在广宁打了胜仗，江南的明军应该趁势攻城；有人上奏，把亓官玉的五千兵北上改成“就地遣散”，不许一兵一卒离开南京。

皇帝坐在御座上听了一阵，没有立刻表态。他把李化龙的密奏和广宁的捷报并排放着，考虑了一阵才开口：“广宁的仗打完了，李如松的兵不用再往北调了。让李如松回山海关休整。亓官玉的事——”

他停了一下，望望众臣，开口道：“让李化龙自己看着办。他那边跟亓官玉隔着长江，打不打、谈不谈，让他自己定。朕只要一个结果——江南不能丢，广宁不能再丢。”

散朝后，皇帝把李化龙的密奏收进匣子里，没有批“准”，也没有批“不准”。

张诚站在旁边等了一阵，见皇帝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低声问了一句：“皇上，亓官玉北上打建奴的事，就这么搁着？”

皇帝说：“搁着。李化龙那边要是撑得住，就让他撑。撑不住，再说。”

张诚应声退下。

消息传到南京时已是十一月底。亓官玉在兵部衙门里看完塘报，把纸放在桌面上，对周世杰笑一笑说：“朝廷不接。”

周世杰问：“那我们还北上吗？”

亓官玉站在舆图前看了一阵，把手指从南京往北移，落在山东和直隶的位置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答道：“不北上。朝廷既然不接，我们就不动。五千兵留在南京，不往山东派。戚金那边让他回来，兵归原营。给李化龙写封信——就说亓官记的兵已经暂住南京、镇江、常州，驻守长江以南了。北上打建奴的事，既然朝廷不接，亓官记不勉强。双方以长江为界，各守各的。”

周世杰把命令记下来，问了一句：“如果女真人再打广宁呢？”

亓官玉说：“那就等他们再打过来再说。李如松在广宁打赢了，朝廷觉得用不着我们了。等他们再打一次，打到山海关，朝廷就知道用不用得着了。”

他停了下来，眼睛里露出了说不清的复杂，声音低下来几分说，“这段时间我们不动。把长江南岸的防线加固，把新兵练好，把火器补足。李化龙在江北，我们在江南，隔着长江对峙。他不打过来，我们不渡江。他打过来，我们守。”

“好！就这样。”周世杰应声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长江两岸的明军和亓官记部队隔着江面互相对峙。

李化龙在六安的大营里接到了亓官玉的第二封信，看完后把信放在桌面上，对刘綎说：“他不北上了。朝廷不接，他就不动。这是以退为进——等我们这边撑不住了，他再提北上，朝廷就没话说了。”

刘綎说：“那我们呢？”

李化龙说：“我们也不动。他不渡江，我们不攻城。隔着长江守着。等朝廷那边有了准信再说。”

他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帐门口，看着外面的江面。江面上起了薄雾，对岸的船影在雾中若隐若现。

他站了一阵，转身回到帐中，把地图摊开，在长江两岸各画了一道线，一道红色在南京这边，一道黑色在六安那边。两道线之间隔着一条江，谁也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