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州城外的明军大营里，李如松盯着塘报上的几个字看了很久——“辽阳失守，祖承训被俘，女真据辽东都司”。他把塘报放在桌面上，心里面一下子乱了起来，一时间不知道做什么好。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让门外的冷风吹一吹，让自己的头脑冷静下来。

德州城外的麦田被雪盖得白茫茫一片，远处几棵枯树在风里晃着枝丫。他站了一阵，心里面有了头绪，转身回到帐中，把麻贵叫来。

“麻贵，你带三千铁骑先走。轻装快走，不要等后面的人，不要等辎重。路上换马不换人，三天之内赶到广宁。广宁要是还没丢，你就帮着守；广宁要是丢了，你就在广宁以南扎营，堵住建奴南下的路。”

麻贵把命令记下来，问：“大都督你呢？”

李如松说：“我带剩下的一万七千骑在后面跟着。旨意一下来就走。你到了广宁，先别急着打，摸清楚城里的情况再说。”

麻贵当天夜里就带着三千骑兵出了德州城。

马蹄在雪地上踏出一条长长的印子，很快就消失在暮色里。

李如松站在营门口，看着那串蹄印被新雪盖住，转身回帐，铺开辽东的地图。

他用手在广宁的位置上点了一下，又往南点了一下——锦州、山海关。他不能把广宁丢了，也不能把山海关丢了。广宁是辽西的门户，山海关是北京的门户。两个门户，一个都不能丢。

这是他们李家的根基，苦心经营几十年。丢了，朝堂上再没有李家的话语权。

广宁城里，李如柏已经守了三天。

城里的粮食还在，但弹药快用完了——火铳的弹药剩不到两成，手榴弹还剩几十颗，城头上的旧炮一门一门地被打哑了，最后只剩两门还能打响。

城里的兵丁死伤过半，能上城头的不到两千人，民夫也被编进了守城的队伍，拿锄头和扁担站在垛口后面。城里的百姓把自家的门板卸下来，抬到城头上当掩体；把房梁拆下来，锯成滚木；把铁锅砸碎了，当铁砂往炮里装。

冬天冷，有人把棉袄脱下来给士兵穿，士兵穿上了，又脱下来塞回给百姓。

女真人、蒙古人围了三天，攻了三天。北门的缺口被反复冲击，女真马队和蒙古骑兵轮番往上冲，城头上的守军轮番往下打。

手榴弹扔完了，就用砖石砸；砖石搬完了，就拆房子继续搬。

城头上的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有明军的，有女真的，有蒙古人的。天冷，尸体很快就冻硬了，堆在城头上像沙袋一样被用来堵缺口。

有个老兵把女真人的尸体拖过来挡箭，旁边的民夫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也拖了一具蒙古人的尸体过来。

蒙古人和女真人也打不动了。女真铁骑从辽阳一路赶来，马没歇鞍，人没卸甲，到了广宁城下就开始攻，攻了三天没有攻下来。

蒙古人围城围了半个月，以为明军弹尽粮绝就会投降，没想到明军不但没降，反而越打越硬。

城下的尸体堆得比城头上的还多，马匹折了三分之一，人也伤亡惨重。

努尔哈赤的中军大帐里，几个贝勒围坐在炭火旁边，有人提议先撤，等开了春再打。

努尔哈赤没有表态，把地图摊在桌上，用手指在广宁和山海关之间重重的指了指。

“必须拿下广宁，打开通往山海关的路！”努尔哈赤沉声道。

众人一下子沉默了，互相看看，都没有言语。

“报！——”帐外一声急促的声音响起。

斥候从南面快马回来报告——李如松的援兵到了。三千铁骑从德州方向日夜兼程赶来，前锋已经过了锦州，离广宁不到一百里。

努尔哈赤把斥候的报告看了两遍，放在桌上，在帐中站了一阵。

“天不助我也！”努尔哈赤仰天长啸。

他转身对几个贝勒说：“李如松来了。他来得快，比我们预想的快。广宁城打不下来，他的援兵又到了，再打下去就是两面受敌。传令——撤。蒙古人愿意跟着撤的跟着撤，不愿意撤的让他们自便。我们回辽阳。”

当天傍晚，女真的大营开始拔营。蒙古人看到女真人撤了，也纷纷拔营往北退。

广宁城头上的守军看到城外的营帐一顶一顶地收起来，马队排成长列往北走，先是愣了一阵，然后有人喊了一声：

“鞑子撤了！”

“鞑子败了！”

城头上的人从垛口后面探出头来，看着城外正在撤退的敌军，有人笑，有人哭，有人瘫坐在墙根下。

李如柏站在北门城楼上，用望远镜看着努尔哈赤的中军大帐被拆下来装上车，黑旗被收起来卷好，马队护着车驾往北去了。

他把望远镜放下，对副将说：“传令下去——不要追。让他们走。城里打不动了，追出去也没用。”

副将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麻贵的三千铁骑在第二天傍晚到了广宁城下。

他让人在城外扎营，自己带着几个亲兵进了城。城里的街道上到处是碎砖和断木，民房的屋顶大半被拆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墙根。

李如柏在总兵府门口等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麻贵问：“还剩多少人？”

李如柏说：“能打的不到两千，伤兵七八百，百姓死伤大半。”

麻贵沉默了半天，把李如松的令箭递过去，轻声说：“大都督说了，广宁不能丢。你守住了。”

李如柏接过令箭，攥在手里，没有接话。

两个人站在总兵府门口，看着城头上的兵丁正在清理尸体，把冻硬的尸体一具一具抬到城外去埋。

天快黑了，城头上的火把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暮色中闪着昏黄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