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世杰把消息散出去的手法是现成的，干这种事情他也算是熟门熟路。

杭州的茶楼里，说书先生换了个新段子，讲的是亓官玉在南京写信给李化龙，主动请缨要带五千兵北上打女真人，结果朝廷不接，把信退了回来。

说书先生讲得绘声绘色，说到朝廷不接信时，茶楼里有人拍桌子骂了一句“朝廷瞎了眼”，旁边的人跟着点头。

苏州、杨州的绸缎庄和布坊里，掌柜们一边拨算盘一边议论，说亓官玉打日本、打缅甸、打播州都出了力，这回要打建奴反倒不许，朝廷这是怕他立功。

福建的渔村里，渔民们在码头边补网，聊起这事，有人说“亓官玉要是真带兵去打建奴，咱们这边就能少打点仗”，旁边的人说“少打点仗不好？你还想打？”

那人说“不是我想打，是朝廷不让打”。

消息往北传得更远。山东、河南的驿站里，信使们歇脚的时候交换着从南边带来的塘报和口信。

德州的一个守备在酒桌上听人说“亓官玉要北上打建奴，朝廷不接”，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说了一句“这仗打得窝囊”。

西安府的一个举人在客栈里写文章，写到“亓官玉请缨北上而朝廷不纳”时，把笔停了半天，最后写了一句“此非亓官玉之失，乃朝廷之失也”。

消息甚至传到了辽东——广宁城里的李如柏也听说了，他把塘报放下，对麻贵说了一句“亓官玉要是来了，广宁就不用打得这么苦了”。

麻贵没有接话，把塘报拿过去看了一遍。

亓官玉在南京没有闲着。他把南京、镇江、常州、江阴四城的防务重新梳理了一遍，把新兵编成城防营，老兵编成机动营。城防营分段包干，每段城墙配一个老兵带三个新兵，火帽枪、手榴弹按段分发。

机动营集中在南京城里，随时准备出城打援。他又让戚安把南京火器局的产量提上来——手榴弹一个月出到八百枚，实心弹两千发，火绳枪子弹一万发。

戚安说原料不够，亓官玉让他从镇江和常州的仓库里调，又从清化运来一批硝石和硫磺。

防务布置完之后，他把冯从吾请到兵部衙门里来。

冯从吾这阵子在南京城里没闲着。他跑了几趟夫子庙，跟城里的举人和秀才们聊了几次，又去城外的几个村子里转了一圈。

他进兵部衙门时手里拿着一叠稿纸，放在桌上说：“将军，这阵子我走了一圈，听到的议论不少。士绅们最关心的还是那几条——田产能保住多少，子弟还能不能考科举，亓官记的税比大明是轻还是重。百姓们关心的更简单——今年春耕的种子有没有着落，粮价会不会涨，城里的铺面还能不能开下去。”

他把稿纸翻到第二页，继续说：“我按之前拟的纲目，又补了几条实在的。春耕的种子由亓官记按户发放，秋收之后还种不还钱，算亓官记借给农户的。粮价由官府定一个保底价，粮贱的时候官府按保底价收，粮贵的时候官府开仓平粜。城里的铺面，今年免征商税一年，明年减半。”

亓官玉把稿纸拿过来看了一遍，看完后放在桌上，用手指在“春耕种子”那一条上点了一下，赞许地说道：“这一条写得好。百姓最怕的是没种子下地，种子有了，地就能种，粮就能收，人心就稳了。”

他又在“免征商税一年”那一条上点了一下，接着说：“这一条写出去，南京城里的铺面都会开张。铺面开了，货就能流通，银子就能回笼。”

他把稿纸收好，对冯从吾说：“先生再补一条——亓官记所辖之地，凡读书人愿意出来做事的，不论出身，不论新旧，量才取用。府县衙门缺书办、缺账房、缺文书，都从读书人里挑。科举停不停？不停，照旧考。考上了的，授官的程序跟旧制一样，但考不上科举的，只要实务上有本事，也能授官。”

冯从吾把这一条记下来，想了一下说：“将军这一条，比前面几条都厉害。前面几条是收百姓的心，这一条是收读书人的心。读书人有了出路，就不会一门心思盼着大明回来。”

亓官玉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用手指在上面，重点落在李化龙大营位置上，对着冯从吾说：“先生写的这些，先不要全发。等李化龙那边撑不住了，朝廷知道用得上我们了，再发。现在发出去，朝廷会觉得我们是在收买人心，反倒不好。”

冯从吾说：“那就先印一批，不贴告示，在读书人和士绅之间传看。让他们先知道亓官记的章程，等朝廷那边松了口，再把告示贴出去。”

亓官玉说：“好。先生去办。”

冯从吾把稿纸收好，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将军，我在这边待久了，西安那边的书院还有学生等着我回去讲课。等纲领的事办完，我就走了。走之前再跟将军聊一次。”

亓官玉说：“先生慢走。走之前我请先生吃饭。”

冯从吾摆了摆手，推门出去了。

亓官玉一个人留在衙门里，把冯从吾的稿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收进抽屉里。

他在想着，这个人确实是个有本事的人，他说要回去书院讲学，怕只是个借口。

自己要留下他，必须要拿出来一些诚意，拿出来一些让他信服的东西。

否则，自己一个旱户出身的人很难让他彻底归心。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秦淮河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隐隐约约传来了丝竹声。

一切慢慢的变得好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