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特罗斯基附近的一个山谷里。我带了一千二百人进去，以为能围死他。但那家伙……他的脑子比我想象的好用多了。

他把我的先锋队引进了山谷深处的隘口，然后从两边的悬崖上往下砸石头、射箭。我的骑兵在那种地方根本施展不开，步兵又被堵在隘口里挤成一团。”

特罗斯基，偷袭……原着剧情以一种未曾设想的方式重现了，只不过苦主从亨利卡蓬组合变成了马科瓦尔。

“我带着中军冲上去救人的时候，杰式卡麾下那个叫‘酒鬼’的神射手，一箭射中了我的胸口。”

马科瓦尔说着，抬起右手在自己左边胸口的位置比划了一下，指尖点在绷带上方：“从这里穿进去，从后背穿出来。差一点点就射中了心脏。酒鬼那家伙射得可真准。”

拉斐尔沉默地看着马科瓦尔胸口的绷带。那一箭穿过胸膛的伤势，在这个没有消毒和抗生素的时代，除了等死没有第二种可能。

“然后呢？”拉斐尔轻声问。

“然后？”马科瓦尔咧了咧嘴，“然后我拼着最后一口气把部队撤了出来。杰式卡没有追，他大概也伤亡不小。

但我出来之后，在路上接到了一个斥候的消息——库腾堡丢了。一个叫拉斐尔·冯·莫尔施泰因的小领主带着一群雇佣兵，趁我主力不在拿下了我的城。”

马科瓦尔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拉斐尔脸上。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调转马头杀回来。我手下那帮人也嚷着要回来把城夺回去。但我没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我一千二百人出去，回来的时候只剩七成了，而且我是被抬出来的。就凭那种状态杀回来，就算把城夺回来，也要付出惨重的代价。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当时我已经知道我的伤活不长了。就算把城夺回来，我又能守几天？我死了之后，这六七百人谁来带？

他们都是一群没脑子的莽夫，离开了长官就会乱成一团。让你这种人抓住机会一口吞掉，还不如让他们进城安顿下来，至少能活下去。”

拉斐尔瞳孔一缩。他忽然发现自己对面前这个老贵族的了解太浅薄了——他以为马科瓦尔只是个忠于西吉斯蒙德的军事官僚，会像所有的贵族军官一样为利益和荣誉而战。

但他没有料到这个人在知道自己将死的时候，会把手下士兵的性命放在第一位。

“所以你放他们进城，是因为你知道我不会杀俘虏？”

“我赌的是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屠杀六七百个失去指挥的士兵，那样做除了给自己背上恶名之外没有任何好处。而且——”

他又咳了两声，胸口的绷带上的血迹已经扩散到几乎覆盖了整个左胸区域。

“咳咳……而且我还有一个筹码。”

马科瓦尔抬起那只干瘦的右手，艰难地伸到自己枕头的下面，摸索了片刻，抽出了一卷羊皮纸。

那卷羊皮纸被他的汗水浸得微微发黄，边缘有些卷曲，但上面盖着的那个火漆印章依然完整——深红色的蜡，上面压着真正的西吉斯蒙德私人徽记。

“真正的换防手令。”马科瓦尔把那卷羊皮纸朝拉斐尔的方向递过去，“陛下亲手签发的，盖着御玺。也就是说，只要拿上这个，从法理上来说，你接管库腾堡是有国王授权的。”

拉斐尔接过那卷羊皮纸，展开来扫了一遍。上面的拉丁文写得工整端正，印章也完好无损，只不过内容中署名的地方居然是空白的。

吉吉国王，你这双眼睛究竟能看的多远？

“这是真正的换防手令。”马科瓦尔解释道。

“西吉斯蒙德在回匈牙利之前，留给了我一份空白的手令，授权我根据需要自行签署换防命令。我现在把它给你。”

拉斐尔拿着那卷羊皮纸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只要拿到这个，就意味着他对库腾堡的占领从“伪造文书的非法侵占”变成了“奉旨接防的合法行为”。

“为什么要给我这个？”拉斐尔抬起眼睛看着马科瓦尔。

马科瓦尔靠在床头，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了，他的脸色已经从刚才的病态红潮变成了一种灰败的苍白，嘴唇开始发紫。

“因为我……咳咳……我仔细想过一件事。”马科瓦尔的灰蓝色眼睛里闪着某种奇异的光。

“陛下……西吉斯蒙德陛下是个聪明人，但他太喜欢玩政治了。他以为波西米亚的贵族们会像匈牙利人一样乖乖听他的话，他以为他可以用联姻和封赏来收买所有人。

但他错了。波西米亚人……不一样。这里的贵族们比他想得更贪婪、更自私、更不讲规矩。他们不怕国王，他们怕的是比他们更不讲规矩的人。”

他看着拉斐尔，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出现了：“而你，拉斐尔·冯·莫尔施泰因，你比西吉斯蒙德疯狂多了。

你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小领主，带着一群来历不明的雇佣兵，敢在国王的直辖领地上动手。

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这是造反。这是明目张胆的叛乱。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小贵族都不会这么做。”

“您这是在夸我？”拉斐尔第二次问出了这句话。

“我在陈述事实。西吉斯蒙德太规矩了。他打仗要靠贵族联盟、靠雇佣兵、靠教皇的祝福和神圣罗马帝国选帝侯们的选票。

但你这个疯子——你什么都不靠，你就靠你自己。你连库腾堡这块皇冠领地都敢觊觎，你就敢觊觎整个波西米亚。也许你还想要更远的地方……”

马科瓦尔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了，他的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绷带下面的血已经渗出来浸透了表面的布层，沿着木床的边缘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我……我临死之前想明白了一件事，”马科瓦尔的声音已经开始模糊了，像是含着什么东西在说话：

“与其让波西米亚落在那帮贪婪的贵族手里，变成他们互相撕咬的猎场，还不如……咳咳……还不如让你这种疯子搅一搅。

至少……至少你打下来之后，你还要管。你还要治理。你还要……你还要让你的子民活下去，就像银矿场那群矿工一样……”

“你果然全都知道……”拉斐尔彻底不淡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