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就递了，托北去的货脚带过去。照旧例，二十八取。”

“今年也二十八？”

“没另接到话。”

“信里写了什么？”

“大小姐去了北边，还没回来。亲事要照办，苏家愿交旧账。”

苏老爷扶着桌沿，指甲几乎抠进木纹里。

“愿交旧账，是我说的，还是你替我说的？”

三叔再答不出。

青云散人把信笺转到背面。后头还有一行被划去的字：婚成补报。

“补报的信呢？”

“草稿在我铺盖底下。还没封，今日本来要添上礼成二字，再送出去。”

苏老爷立刻叫护院去取。片刻后，草稿、空封和几张旧往来凭条一并送到。

沈砚逐字看过。草稿里早已写好苏女出镇、四百零一随行，末尾留着落日期的位置。

苏挽取来纸笔，将两份婚书、投信记录与这封草稿分别摹下。碰到看不清的字，她留出空处，在旁边标记，没有顺着意思补。

沈砚替她认过两遍。写到他的号时，笔尖略停，随后仍照原样写了下去。

他把纸放回桌上。

“人还没到，他们连礼成怎么报都替我们写好了。”

三叔再不抬头。

苏老爷命人将两份婚书和旧凭分别包好，让护院、管事一同在封口作记，又叫三叔将今晚说过的事写下，逐行签押。

“天亮送官。”他说。

三叔哑着嗓子：“大哥，这里面也有你的账。”

“有。”

苏老爷把灯提近，让他看清纸。

“我的押，我认。你的，不许再往死了的人头上推。”

人被带下去时，外头下起细雪。护院脚步渐远，三叔再没求过一句。

苏老爷坐回桌边，忽然向沈砚道：“明日你们怎么走？”

“往西南，去药王谷。”苏挽先答，“认娘留下的印，也看他的肩。”

“镇上能让你们歇些日子。”

“今日有掌门、有街坊，他们没敢再动手。人散了，不会还按今日的规矩来。”

苏老爷望着女儿，终究没劝。

“我留在家里，对账，赔货。后头官府问什么，我说什么。”

苏挽望着父亲。

“你肯认，不等于我就不怨你。”

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

“我娘的东西，后头再找出什么，别只拣你想让我看的。”

苏老爷把钥匙串放到桌上。这次没有挑哪一枚给她。

“都在这里。”

她没有拿，只把摹好的纸收进药箱底层。父亲已经答应过许多次了，这一回，她要等他真正做完。

“婚书别烧。”苏挽道。

他点了点头，将白纸封袋推到灯照不着的地方，像怕一颗灯花落上去。

青云散人借了两匹马。他往北走，赶永济当；信若尚未被取走，就先看清谁来取，若已经取了，便沿货脚留下的凭条查。

沈砚听到最后，问：“你一个人？”

“我先到当铺外看看，不急着对暗号。信在不在，取信的人还是不是旧人，都没准。”

“他们也可能等着查这条路的人。”

青云散人看了他一眼，把三叔所写的投信日子重新折好。

“所以不进门就问谁拿了信。”

他将一份抄记留给沈砚：“你带着她在雪里赶回来，不也只有两个人？”

“那不同。”

“是不同。我这双手还没伤。”

老人说完，拿过苏挽递来的药包，塞进怀里。

“到了药王谷，托熟悉的脚店留信。别用北边送的路引。”

后廊避风，苏挽在这里给沈砚换药布。伤处黏住了，她用温水慢慢润开，没有硬揭。

“疼就说。”

“这回是真疼。”

“知道疼，明日便少逞强。”

沈砚看着她低下去的眉眼：“右手还能好么？”

她停了一下，将那条伤臂托稳。

“我还不敢许你哪天能好。到谷里，把旧伤重新看过，能养的养，能练的慢慢练。你不能因为它今日抬不起来，就当它往后都没用了。”

沈砚应了一声。

苏挽从贴身布包里取出玉玦。两半仍收在一处，她核过断口，才用软布各自裹好，一半放进他衣内的暗袋。

“左手养好了，再穿绳。”

“你说等我手好了再给。”

“我改主意了。”

她把暗袋口压实，抬眼看他：“想给了，不行么？”

沈砚低头碰了碰衣襟。隔着布，还能觉出玉上残留的暖意。

“你若走远了呢？”

“先来找人，别只顾护玉。”

他笑了，苏挽也笑。外头有人经过，两人便都收住声音，往里让了半步。

她替他掖好衣领，手指被里衣的温度暖了一下。沈砚想抬手替她理开颈边的红绳，右臂没能应他，左手又裹着布，只得停住。

苏挽看见了，自己把绳结捋平。

“先欠着。”她说。

沈砚望着她，慢慢点头。

二更过后，传剑人来了。

他没有久坐，只递来掌门一张短笺。

原帖留存，误记照改。山中有变，暂勿回返。

“掌门在哪里？”青云散人问。

“东祠。刚接到山上的急信，正催备马。”

“出了什么事？”

“藏经阁管旧卷的老人不见了。抄录门籍的底册，少了几页。”

沈砚抬起头：“哪几页？”

“十三年前，你随师离山那一段。”

屋里静了。

白天拿到镇口的是当年的原帖，证明七岁的孩子没有承过叛门的罪；山中那本底册，却能查明后来是谁抄漏年岁，又是谁将两个名字并到一处。

原帖刚当众展开，另一头的凭据便出了事。

“老人是自己走的，还是被人带走的？”青云散人问。

“还不知道。掌门叫我来报这一声，莫等明早。”

传剑人离开以后，老人将药包重新压紧，出门牵马。

“师父。”沈砚叫住他，“别拿那封信去换命。”

青云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你也记着。”

四更时，两匹马出了西门。一匹载人，一匹空鞍，沿河堤转上北去的官道。

苏挽合上院门。沈砚仍站在灯下，看着传剑人留下的短笺。

白日他以为，只要原帖存着，旧事总能查清。

如今，原帖还在，守着底册的人却不见了。

若只是抄漏了年岁，何必少掉那几页？

他将短笺压在路引旁。

北边要收玉和旧凭，山里的底册又恰好少了那一段。

这真是两桩不相干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