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夜。

苏家门前的红毡撤了，灯笼还没摘。白日来认账的几个管事刚走，苏老爷便提着钥匙，领众人去了后院。

沈砚左手已经换过药。剑鞘背在肩后，没再握着；苏挽走在他身侧，隔一阵便看一眼他渗血的袖口。

尽头的屋门上，挂着三道锁。

“昨夜取的是漕账，这里存旧契。”苏老爷道，“结过的、废掉的，都往这里收。家里叫它死账房。”

他每逢岁末亲自开门封存，平日钥匙不经旁人的手。

三叔被护院带来，伤腿几乎拖不过门槛。苏老爷没有扶他，只将灯往前送了送。

“白天在镇口，还有什么没说？”

三叔望着西边木柜，不敢答。

苏老爷开了柜。写着十年前年份的纸包还在，抽出来，里面却只剩几张旧货契。

“婚书呢？”

三叔扶住桌角，终于抬手指向东墙。

“从下数，第三块砖。”

青云散人蹲下叩了两记，沿灰缝挑出砖头。墙洞里藏着只铁盒，盒顶积灰，扣边却留着新擦过的痕迹。

老人没有急着取。他把灯往洞里送了送，又摸了一下后壁。

“这头也松。”

苏老爷脸色变了。东墙背后，正是三叔日常算账的屋子。

三道锁一道没坏，人从另一边就能把东西拿走。

铁盒摆到桌上，扣梢被拔开。里面躺着两份婚书，一红一白，中间夹了半张信笺。

苏老爷先展开红的。

“这是十年前定亲的底本。白日撕的，是今年照着它重写的迎亲书。”

红纸上两家姓名、生辰、媒人的押字俱全，末尾是苏家的印。他按着自己的签名看了一阵，才去展开白纸。

同样的年月，同样的女家，同样的聘礼数目。

男方姓名却被换了。

四百零一。

沈砚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苏挽将灯挪近。号数下面还有两行小字：以婚结格，礼成补凭；玉与旧记，随契缴入。

白天那张交接单，只写随轿收取。

眼前这张纸，竟把他写成了新郎。

苏挽没有立刻往下读，先指住陪嫁一栏。

“东堤那两顷田，何时买的？”

“前年秋里。”

苏老爷答完，脸色便变了。十年前落款的婚书上，竟添着前年才归苏家的田。作这份纸的人把今年陪嫁单也抄了进去，却不知道这块田的来历。

苏挽将那行字指给父亲看：“这个年月，你也认么？”

他摇头，把红纸铺得更平些。

“这是谁写的？”

“北边送来的。”三叔喉头发紧，“说是留档用，叫我把旧底本也藏好，日后两份一起交。”

“什么时候？”

“这个月初八。”

“落的谁的印？”

三叔没有抬头。

苏挽已经从衣内取出了那枚缺角小方印。

白纸上，女家押旁也有一枚方印。几处细小的转折与她手中相似，右下角却是齐的。她将小印移到灯下，没有往纸上按。

“缺角是在什么时候留下的？”沈砚问。

“不知道。娘留下时就这样。”

“那不能只凭角齐，就说这份是假的。”

“所以要问拿它来的人。”

苏挽望向三叔：“这处女家押，是你盖的？”

“不是。送来时就有。”

“见过用的印吗？”

“没有。”

“那你知道它凭什么能代苏家落押？”

三叔嘴唇动了几下：“来人说……少一枚女家的见证印，北边不认。他们会补，不必我管。”

“这就是你说的不用管？”苏老爷问。

“他们说小姐跟沈公子在一起，原定的亲事未必办得成。倘若两个人一道回来，把名字调换过，苏家保住脸面，他们也能交账。”

苏挽的手停在纸角上。

昨夜她在后廊问沈砚会不会等她，说的是两个人的将来。可在这张比她先回家的白纸上，她的心事早已成了旁人添进条款的便宜。

她一字字看完“随契缴入”，才把纸放平。

苏老爷抓起红婚书，摊到三叔眼前。

“我写的原本在这里。你把男方换了，添上这些话，还说不必你管？”

灯光下，三叔缩回了手。

苏挽把母亲的旧印收好，单独用纸记下白印的位置。形制能比，谁刻的、谁盖的，还得另查；三叔亲眼没见过，便不能叫他替那个人认。

“婚书也能销四百零一？”苏老爷问。

“不能。”青云散人道，“总册要核手凭，四印齐落。拿张婚书，还填不完那一格。”

沈砚看着“礼成补凭”四字。

“所以轿子出了镇口，他们还得拿住我。”

老人点头。

“有了这张纸，就能说你是自愿入亲、自愿结账。人押在手里，剩下的手凭，他们再逼你补。”

苏挽忽然伸手，压住白婚书。

“我跟不跟他走，是我的事。这枚印没问过我，也没问过他。”

她将红白两纸分开，放在桌子两端。

“真的那门亲，我今日退了。假的这一份，留着找作假的人。”

沈砚望了她一眼，没有去碰那行被填进去的号。

他左手的血还没止净，若真被押进漕仓，连按住一张纸都未必有力气。想到这里，方才在镇口赢下的那口气，才一点点沉下来。

他们赢了今日这一场，却险些连自己被收进去以后会发生什么都不知道。

青云散人抽出夹在中间的信笺。

上面不是来信，是三叔自己的备忘：腊月、清明，各递一封；投北面永济当，存柜待取。

最下面记着一句话。

去年冬天雪大。

苏老爷认出弟弟的字，半晌才问：“递了多少年？”

“二十年。”

“我父亲在时就有？”

三叔点头。

“最早只是通货讯。哪条河封了，哪处涨了税。后来开始问人，问谁家来了生客，谁从北边回来……”

“我娘呢？”苏挽问。

三叔抬起头。

“信里有没有提过我娘？”

“提过她留下的东西。人已经不在了，问的是印还在谁手里，旧匣子有没有交出去。”

苏挽的手指慢慢收拢。

“哪一年？”

“记不清了。”

她盯着他，他赶紧又道：“有一封记得。十二年前清明，来信还问了一句，顾氏遗孤，今在何处。”

沈砚抬眼。

十二年前，他八岁。顾府已经被封了三年，北边仍在借苏家的消息找他。

“你回了什么？”

“不知道。我是真不知道。下一年再问，来人却叫我不许把顾字写在纸上。”

“来人是谁？”

“每回不同，都走永济当。”

苏挽没有再逼。他若把不知道的也编出来，这一屋东西反倒更难查。

青云散人指着信笺：“今年腊月的，递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