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二，苏锦的茶帖贴上了代收点的墙。

上头写着腊月十六，地点沟口收储站，议事内容是早三试繁、种源合作和收购渠道。名录文告还贴在上首，茶帖在下，两张纸引来的人从早围到晌午。

“六户都答应了？”有人问。

“答应来听，不等于答应签。”杏花把浆糊刷收起，“谁家的地，谁自己看条款。”

老三挤进来：“茶要不要钱？”

“茶不要钱，字得看仔细。”

众人笑了一阵。老四爷却指着帖上的“代表”二字问：“是不是又想让一个人替六户开口？”

杏花取出站里准许张贴的说明，贴在茶帖旁边：收储站只提供公开议事场所，不为商业授权作保；各户未书面委托，不设统一签约代表。

老四爷这才点头。

一个年轻后生问：“那茶会当天若有人递合同，能不能先收定金？”

杏花把说明指给他：“来听话和来签约，得分开。站里不替谁收定金。你真看中了条件，带合同回家慢慢看，也没人能逼你当场签。”

“带回去要是被人说没胆子呢？”

老四爷冷哼一声：“地是你家的，胆子又不是长在旁人嘴上。”

陈九来时，人群仍没散。他把两张告示都看完，忽然发现和琳也在。

她正替站里收集各户参会意愿，站得离他不过几步。往常见他来了，她会把本子递过来，一同核名字。如今她自己核完，盖上笔帽，只对他说：“六户各自登记过了。站里留了副本，你要查，按交接单来。”

“我知道。”

她没有再看他，抱着册子出了人群。

这六日，和琳没耽误一张公事单，却不再与陈九同桌吃饭。陈九去站里，她就照章交接；他试着问她晚饭吃了没有，她只说：“私事，我还没想好。”

陈九没有追着讨答复。

他几次想去卫生所，也都止了步。玉琴并没有催他回来。前两日娘去问复诊事项，她仍照常解释，一项没少。陈九明白，两个女人都在继续过各自的日子，并不因他进退两难便停下来等。

他看着她走过堰桥，终于明白，能把一页错账誊清，不代表能把一个人的失望抹掉。

晌午，赵春杏从县里赶车回来，带了两斤茶。粮行掌柜托她捎来，作为这季收谷顺利的谢礼。

“人家谢你们这一沟的好谷，不是只谢你。”她把茶包放下，“腊月要真摆席，够添几壶。”

她又展开一张草图，标着主谈桌、旁听席和烧水处。

“茶是苏锦请的，桌椅既借站里的，就得讲清谁发言、谁只听。六户一人一份材料，别塞给一个代表。”

陈九看过，在草图边上加了两处：公开核问的位置、资料查阅桌。

“我坐你对面。”赵春杏说，“她谈价，我拿北边粮行的实数对；她谈运费，我拿三条路的车脚钱对。真比我算得好，我也认。”

“你不怕跟她做了买卖，就叫沟里人骂？”

“我靠车吃饭，又不是靠人情吃饭。”她卷起草图，“你不也说过，谁家有利，谁家自己选？”

她忽然看了陈九一眼。

“你跟和琳，闹别扭了？”

陈九沉默片刻：“是我做了对不起她的事。”

赵春杏手上的绳结停住。

“她知道？”

“知道。我亲口说的。”

她没有问是什么事，只把草图收好。

“我从前教你做买卖，说过一句话：该当面讲的，别叫人从旁人口里听。讲了以后，人家肯不肯再跟你做，是人家的事。”

“我记着。”

赵春杏点了点头，起身牵车。临走，她朝陈九的樟木匣看了一眼。

“苏锦开茶会是为谈生意。你爹那本种谱原件，别拿去桌上随手翻。带抄件，原件让人查也得留交接。”

“已经分开了。”

赵春杏将绳头塞回包底，忽然轻声说：“你当初在北河，为了二十块钱不敢先跟我开口。如今买卖上的话倒敢讲了，旁的事也一样。别指望别人永远替你留余地。”

陈九点了点头。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