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出了沟口，陈九才回屋开匣。

父亲的旧票、试谷记录、官验存根分开包着。可供茶会核对的，是注明原件所在的誊抄本；父亲画过叶形的种谱原件，仍锁在家里。

他翻到一页叶形图。纸黄了，笔触仍清楚，叶片左边缺过一道小口，父亲连那处也画了下来。

指腹掠过纸角时，右手背微微发暖。他收回手，拿笔记下这次异样，没有替它找理由。

他对着灯，把市里那份评议资料目录又看了一遍。

丰禾提供的附件，写着《东沟水尾试谷六行——原始手绘叶形图》；资料提供人是邵文礼，原件保管人尚待核定。

那本农科院没能带回来的记录，会不会也在其中？没有见到图，他不能凭标题便认。

陈九从木匣底取出苏锦的私人请帖。公开帖上没有的字，在私人帖背面右下角却有一行极细的小字：另有南客一位，姓陆。

他看了半晌，将那一个“陆”字抄到纸上。

父亲跑种源时认识的人不少，他自己那时年纪小，未必记得清。陈九把纸折好，去了灶屋。

娘正在择菜。

“娘，爹以前认不认识南边一个姓陆的？”

娘手里的菜叶停了。

陈九并不确定娘还记不记得。父亲走后，家里留下的纸一年比一年多，她极少主动讲起当年那些人。过去他只问过谁带过种、哪张票是谁写的，从没问过有没有人来拿图。

“你问陆先生做什么？”

陈九心里一紧。

“你见过？”

“见过一回。瘦高个，左眉尾有道浅疤。”她想了想，“你还小，他来时给过你一块糖。”

陈九一点也记不起那块糖。

“他来找爹做什么？”

“要看谷叶的图。你爹把画过的纸卷进竹筒，给他带走了。”

“后来还回来没有？”

“竹筒还了。”娘把菜放下，“图少没少，我不知道。只记得你爹那晚把家里的纸摊了一桌，数了好几遍，后来生了很大的气。”

“为什么生气？”

“没跟我说。”

陈九又问那人叫什么，娘摇头，只记得父亲喊他陆先生。

灶火烧得噼啪响。陈九坐着没动。

腊月茶会上也有一位从南边来的陆姓客人。是不是同一个人，甚至是不是同一辈的人，还得核实。但父亲当年确实交出去过一筒图纸，这是娘亲眼见过的事。

他拿起笔，将母亲的话逐条记下，旁边写明“多年回忆，待核”，没有替她添一个字。

娘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突然又想起一事：“那竹筒口缠过一圈蓝布，是你爹自己缝的。陆先生还来时，蓝布没了。你爹因此发过火。”

“这件事你敢肯定？”

“布是我剪给他的，认得。”

陈九另记一行。布是不是仍在、谁拆的，都得等找着当年的物件才能查，不能凭娘一段记忆就认定有人偷了图。

“你要去找他？”娘问。

“先查全名。”

陈九起身，把记录放进木匣，另取一张纸，写给站长：请求提前核对茶会南客身份，并依正式程序申请查阅丰禾送评叶形图的完整复制件和来源说明。

茶会还隔着两个多月，市里的评议却已在筹备。他不能把这件事拖到喝茶那天，才当众问起。

写完信，他又拿起苏锦的请帖。

那行小字仍在。

“姓陆。”陈九低声念了一遍。

爹当年送出去的竹筒，若真与这次送评有关，里头少的究竟是哪几张图？

他把信封好，第二天一早便要送去站里。

这回，他不打算等那位陆先生自己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