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六，秋收的最后一笔账结清了。

寇师傅将秤杆擦净，挂回木架。架子上刻着五个字：秤不哄地。

沟里的谷大半入了仓，坡上的茬地翻过一遍。先前返潮的六袋谷也已重新处理，能过等的过等，不能过的另记，没有混回早三的正账。

陈九从站里回来，先去了留种屋。

坛子一只只排在木架上，袋号、地号、采收日期都写在签上。他取出一包准备复查的母种，摊在席上。

谷粒饱满，颜色齐整。

指腹碰到其中一粒时，手背那道三岔细线忽然微微发热。

陈九停了手。

从北河第一次扶起那株软苗，到后来隔着半尺影响另一盆，他始终没弄清这东西究竟是什么。

如今连晒干的种谷，偶尔也能叫他生出异样的感觉。

他没继续试。

将谷样重新封好，记下时辰，才把册子收进屋里。

刚出门，坡下便有人喊他。

“陈九。”

卓玉琴来了。

她背着那只旧药箱，今日没穿白褂，只穿件浅青色衫子。风吹得她额前几缕头发散开，她也没顾上理。

“卫生所出事了？”陈九问。

“没有。”

她从药箱里取出一张纸。

“你虎口那道伤，最后一回复查也过了。疤已经软了，往后自己留神，别再拿粗绳磨开。”

陈九接过来看。

十三次换药记录。

每一次都有日子，从初次裂伤到后来逐渐愈合，格格都是她的字。

“药钱还欠多少？”

“早清了。”

“那这张……”

“给你留底。”

卓玉琴把药箱放到磨盘上，没有急着走。

陈九看了她一眼。

他知道，她还有话。

果然，卓玉琴坐下来，抬头望着他。

“陈九，秋后的秤，收了吧？”

“收了。”

“那你答应我的一句话呢？”

陈九握着那页纸，没立即回答。

这句话，他躲不过去。

从井台边那一次亲近，到卫生所里一起剥核桃，再到后来那些没有病也想过来坐坐的夜晚，他并非不明白卓玉琴的心意。

他只是一直没有认真回答。

“玉琴，我跟和琳说过了。”

卓玉琴搭在药箱上的手停住。

“说什么？”

“等市里的事办完，想跟她一起过日子。”

风吹过磨盘，将那张换药记录掀起一角。

卓玉琴伸手压住。

过了一会儿，她问：

“她答应了？”

“答应先同家里商量。”

卓玉琴低下头。

“那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陈九一时没话。

她慢慢抬眼。

“你娘病的时候，你来找我。伤口裂了，你来找我。后来病好了，伤也好了，你还是来。”

她停了停。

“陈九，你敢说那些时候，你心里一点没有我？”

“不敢。”

卓玉琴眼眶一下红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陈九看着她。

“我怕说了，伤了你们。”

“如今就没伤？”

这一句问得他低下头去。

她说得对。

有些事不能因为难办，就一直搁着。

卓玉琴站起来，背起药箱。

“我今日来，不是讨你一句谢谢，也不是叫你还那十三回换药的人情。”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看着他，声音有些发紧。

“我等的是你自己愿不愿意。”

说完，她转身下坡。

陈九没有追。

他站在磨盘旁，直到那件浅青色衫子消失在坡道尽头。

手里的换药记录被风吹得轻轻发响。

十三回。

她替他处理过伤口，也陪他守过娘最难熬的那几夜。

可他心里难受，并不只是因为这些照顾。

那些夜里，他是真想去见她。

这一点，他再瞒不过自己。

天黑后，陈九去了卫生所。

前屋还亮着灯。

卓玉琴正在收拾药柜，听见脚步，头也没抬。

“谁呀？”

“我。”

她转过身。

看见陈九，手里的纸包停在半空。

“伯母不舒服？”

“没有。”

“那你来做什么？”

“想跟你说话。”

卓玉琴将纸包放回柜上。

“白天还没说够？”

陈九站在门边。

“白天有句话，我没说全。”

她没有应声。

“我不只是舍不得你难过。”

卓玉琴抬起头。

“那是什么？”

“我想见你。”

屋里静了下来。

陈九望着她。

“这些日子，我每回经过卫生所，都想进来坐一会儿。有时候明明没事，也想听你说几句话。”

卓玉琴的眼睛慢慢红了。

“那和琳呢？”

“我答应她的事，也是真的。”

“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陈九沉默片刻。

“我没有想出一个能叫你们都不难过的办法。”

卓玉琴看着他。

“这不是办法。”

“我知道。”

“陈九，我不想听你说谁都舍不得。”

她走近一步。

“我只问你，今日为什么又来了？”

陈九抬起头。

“因为想留下来陪你。”

卓玉琴的手慢慢攥紧。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不是因为白天见我难受？”

“不是。”

她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轻声问：

“你知不知道，明天得面对什么？”

“知道。”

“和琳那里呢？”

“我自己去说。她若不能原谅，我也认。”

卓玉琴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抬手擦掉，没有让陈九替她擦。

“我不要你拿今晚抵以后。”

“我不拿它抵。”

陈九朝她伸出手，没有催她。

卓玉琴看了他片刻，终于将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

两个人离得近了。

陈九轻轻拥住她。

她先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将脸靠在他肩上。

“你这个人，”她声音有些哑，“平日什么账都算得清楚，偏偏这件事，糊涂得很。”

“是。”

“你还认？”

“认。”

卓玉琴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