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昀翻身登上打头的一号引导吉普车，探出半个身子，冲着高台下的江妤再次抬手敬礼。

头车缓缓驶出基准线，十二辆炮车依次转向，宽大的特种防爆轮胎碾过水泥地面，排成一条威风凛凛的钢铁长龙，朝着厂区大门缓缓驶去。

试车场上，六百多名工匠不约而同地往前迈了几步。

代大年摘下头上的棉工帽，粗糙的大手紧攥着帽檐；王建国和徐启龙并肩站着，眼眶微红，目不转睛地看着车队远去。

这大半年来，从一根根毛坯钢管的镗削，到一条条抗干扰线束的捆扎，他们吃住在车间，把这十二台铁疙瘩当成了自己的亲生骨肉。

如今“孩”子长成了顶天立地的战士，要替国家去守大门了。

直到最后一辆炮车的尾灯消失在山道拐角，震耳的引擎轰鸣声彻底隐入风雪，车间众人依旧久久伫立。

江妤转过身，看着这群满身机油味儿却脊梁挺拔的汉子们，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同志们，炮车交出去了，咱们零五一厂头一阶段的硬仗，算是彻底打赢了！”

所有人齐刷刷收回视线，看向自家的年轻总师。

“今天冬至，俗话说冬至大如年！”江妤拍了拍手，眉眼间满是爽朗的笑意。

“昨天唐部长已经发了话，部里的保密培训工作组明天一早进厂，培训完就给大家发探亲车票和年货放长假！”

“所以今天咱们不干重活！各班组回车间，把机床导轨擦干净、涂满防锈锂基脂，把工具归位，来一场彻底的大扫除！”

她指了指远处已经冒起袅袅炊烟的大食堂：“我已经让炊事班老刘把昨天刚拉回来的肥猪宰了，白面管够！”

“上午把车间收拾利索，下午咱们全厂六百号人一块儿去食堂擀皮儿、剁馅儿，热热闹闹吃顿冬至饺子宴！”

“好！！”

“吃饺子喽！大扫除去！”

刚才还带着几分伤感不舍的工人们瞬间爆发出一阵震天响的欢呼，一个个摩拳擦掌，抄起扫帚、棉纱和油壶，呼啦啦地往联合厂房里冲。

“代师傅，老徐，王师傅，林教授，”江妤叫住了正准备跟着大部队去擦机床的四位核心组长，“车间扫除让许猛和几个副组长盯着就行，咱们上会议室开个短会。”

......

十分钟后，二楼小会议室。

屋里的铸铁暖气片烧得滚烫，桌上摆着五缸子热气腾腾的茉莉花茶。

江妤脱下呢子大衣挂在衣架上，只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厚毛衣，袖口利落地挽到手肘处。

她拿起一根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刷刷写下了一行大字——《重型装备现代化量产工艺手册》。

“各位，昨天唐部长交代的任务，大家都听见了。”江妤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单刀直入。

“‘惊雷行动’的十二台车只是种子，明年开春，东北、西南、华北的几个老牌重型兵工厂都要根据咱们的图纸全面扩产‘暴雨’。”

“要是还按老办法，咱们厂的图纸发下去，外厂的老师傅们看着零点零二毫米的公差和铌钛微合金钢的焊接要求，照样得抓瞎。”

王建国端着搪瓷缸子吹了吹浮沫，深以为然地点头：“可不是嘛！就说那个铌钛合金钢的承重梁，要不是江总师您亲手把直流焊机改成氩弧焊，拿高纯度氩气护着熔池，凭咱们以前手把焊的经验，焊一百根就得裂一百根！”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江妤用粉笔头敲了敲黑板，“以前咱们的技术全长在老师傅的脑子里和手上，换个厂、换批人，造出来的东西就变了味。

所以从今天开始，直到除夕放假前，咱们五个人的任务只有一个——把脑子里的手艺，变成白纸黑字的量产工艺指导手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