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缓步而行，灯火暖柔，晚风轻拂。

李丽质小手紧紧攥着李世民的衣襟，方才听李泰说得天花乱坠，软糯甜香的酒酿圆子在心头勾得发痒，一双杏眼直勾勾望着汤小圆，怯生生又满心向往。

她年纪尚幼，面浅胆小，几番欲言又止，只敢偷偷抬眼打量。

李承乾走在一旁，素来端谨沉静，此刻耳根早悄悄泛红，眼底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好奇与馋意。方才便是他碍于储君分寸，自己又不好意思主动开口讨要吃食，便一直在旁悄悄撺掇妹妹，轻声怂恿她开口去问，暗暗给她打气。

长孙皇后将两个孩子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唇角噙着温和浅笑，轻轻拍了拍丽质的手背，柔声鼓励。

得了阿娘的默许与安抚，李丽质才终于鼓起勇气，挣开李世民的怀抱，小步上前，规规矩矩对着汤小圆行了个稚嫩的小礼，声音细细软软，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先生……二哥说，你做的酒酿圆子极香甜，丽质、丽质也想尝一尝……”

话音落下，一旁的李承乾瞬间眼神一亮，故作镇定，却悄悄往前挪了半步，分明也满心期待。

汤小圆瞧着小姑娘怯生生的模样，又瞥见李承乾那点藏不住的小心思，瞬间忍笑，眉眼弯起，语气随和：

“原来是丽质想吃了，这个倒也不麻烦，我们现在安排一个人回去嘱咐厨娘一声，让她先把料备上，一会看完灯，跟我回武陵苑，我煮给丽质吃，可好？”

她顺势看向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大大方方开口：

“若是诸位不嫌弃，左右等再逛两圈灯，便一同回武陵苑，我再煮一锅酒酿圆子，大家一同尝尝？”

长孙皇后眼含暖意，温柔颔首，眸中满是赞许：“既然是先生好意，那我们便叨扰一回。”

李世民听得爽朗一笑，全无帝王架子，随口应下：“难得上元佳节，随性自在最好，便依你所言。”

一旁的李泰当即喜上眉梢，越发得意。

尉迟宝林几人悄悄对视一眼，心底暗自窃喜，万万没想到，跟着陛下夜游还能蹭上先生亲手做的吃食，方才紧绷的心神顿时松快大半。

李承乾端正的眉眼间，终于压不住浅浅的期待，悄悄松了口气。

李丽质更是喜得眉眼弯弯，小脸蛋涨得粉嫩，乖乖回到长孙皇后身边，满心满眼都开始盼起那碗甜糯温热的酒酿圆子。

一行人依旧顺着宽阔浩荡的朱雀大街缓缓慢行，满城灯海摇曳，人间烟火融融。

原本随性的上元夜游，就这般，莫名多了一桩甜甜的期待。

……

夜色渐沉，已然到了戌时末刻，渐近亥时。

晚风掠过绵长街衢，添了几分清浅凉意，整条朱雀大街万家灯火铺展如星河，流光错落，游人往来熙攘，上元盛景尽数览遍。

一行人缓步漫行许久，沿街各色花灯、市井烟火皆已看足，孩童玩得心满意足，勋贵少年们也渐渐卸下拘谨。

夜色温柔，晚风微寒，正是该寻一处暖舍、饮一口甜润暖意的时候。

汤小圆抬眼望了望沉沉夜色，轻声开口：“时辰不早，夜风也凉了。横竖灯景已然看尽，不如回武陵苑吧，厨娘早先便备好了物料，回去正好现煮酒酿圆子，温热入腹，也好驱一驱夜寒。”

李世民闻言颔首应允，长孙皇后亦是含笑点头。一行人便不再流连长街，缓缓调转方向，一同往秦王府武陵苑而去。

早有下人提前赶回通传，厨娘不敢怠慢，早早将泡发沥干的水磨糯米湿粉、发酵刚好的清甜醪糟、蜜浆、晒干的金桂尽数排布妥当，锅具净好，炉火温热，只待汤小圆前来亲手烹制。

汤小圆径直走入厨房，动作熟稔利落。

温水下锅，文火慢煮，一颗颗雪白圆润的糯米小圆子次第浮起，再淋入醇香醪糟，勾上薄薄一层淡芡，关火撒下细碎金桂。

一时间，清甜、酒香与桂香交织漫开，暖意融融，沁人心脾。

下人有条不紊装好一碗碗酒酿圆子，端至苑中廊下。

实则一行人夜游之时，人人心底都暗暗惦记着武陵苑这一锅酒酿圆子，刻意忍着口腹之欲，街边各色零嘴小吃分毫未碰。唯独汤小圆心宽随性，全然没把这碗酒酿圆子放在心上，一路走走停停，街边小食尝了个遍，早早便吃得肚子半饱。

李丽质捧着温热瓷碗，小口抿下，眉眼瞬间弯成月牙，软糯的圆子入口绵密，酒酿清甜不腻，暖乎乎的汤水滑入腹中，舒服得不得了，忍不住连声赞叹：“太好吃了！比宫里的点心好吃百倍！”

李承乾细细品过，唇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先生做的吃食，总是这般美味。”

李世民此刻也难掩惊艳，缓缓开口：“此物口感软滑，甜而不齁，酒香清浅衬着米香，分寸恰到好处，当真是别致珍味。”

长孙皇后舀起一颗慢慢品尝，唇角噙着笑意，连连点头：“吃法新奇，滋味温润柔和，不似寻常膏饵那般厚重甜腻，清润养胃，别有一番风味。”

李泰下巴微扬，满脸得意洋洋，抢着高声附和：“我就说吧！这可是我吃过最好吃、最好吃的点心，天下没有之一！”

一旁的尉迟宝琳、尉迟宝琪与程家两兄弟全然顾不上言语，个个埋头苦干，捧着瓷碗大口吞咽。

对他们而言，这般香甜软糯的稀罕吃食，多说一句废话，便要少吃一口，哪里舍得浪费功夫夸赞，只闷头往嘴里送，吃得不亦乐乎。

满院皆是清甜香气，廊下灯火柔和，一碗热乎酒酿圆子，将上元良夜的温柔与甜意，稳稳盛在了这武陵苑的晚风里。

……

长孙皇后捧着那一碗酒酿圆子，指尖触到瓷碗的温意，唇齿间还留着醪糟与糯米的清甜。

这吃食新奇别致，从前从未见过，是今夜先生随口提起，名唤酒酿圆子。

在此之前，世间无此物，也无此名，想来又是神界特有的食物。

先是入耳的名字——圆子。

再抬眼，便是头顶上元皓月，清辉遍洒，满月悬空。

今日正月十五，上元佳节，本就是月圆人圆的日子，满城百姓阖家同游，共赴良宵。

紧跟着，心底下意识念起先生的名字：

汤小圆。

月圆、节圆、食名带圆、人名也带圆。

四下里人人皆有亲眷相伴，帝王在后，稚子在侧，勋贵子弟成群，皆是有家可归、有亲可念。

唯独先生，一身孑然。

她悄然在心底细数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