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元年，正月十四，上元节前一日。

长安各坊早早挂起零星灯盏，风里都浸着几分节岁暖意。

中午，汤小圆便打发人唤来府里厨娘，随口细细吩咐。

“你明日往坊市去一趟，替我备些东西回来。”

她语气松快，简简单单交代清楚：

“糯米面，要白白净净，多过了几遍筛的。”

想了想，她又特意叮嘱：

“若是外头卖的糯米面不够细，就直接买些干糯米回来。”

说完抬头看向厨娘，随口问了一句：

“对了，秦王府里，有石磨吧？

厨娘连忙回话，告知府中杂物院本就备有石磨，碾谷磨粮向来方便。

汤小圆点点头接着道：“那就买点上好的糯米回来，泡软了再磨。”

想了想又确认道：“你知道糯米圆子怎么做吧？不是那种干磨的硬团子，是泡软了带水磨成浆，再沥干搓成的小圆子，要软得能化在嘴里的那种。”

厨娘原本听着汤小圆安排，以为是这位小先生要做什么稀奇古怪的新吃食，没想到居然是考究功夫的“水磨圆子”。她当即点头道：“小先生放心，这法子奴家晓得。虽不常见，但以前在老家给大户人家帮厨时见过。就是要费些功夫，把米浆装进布袋吊在梁上沥水，取那最细的湿粉来搓，做出来才滑嫩。”

汤小圆一拍桌子，“对，就是这个，我本来以为你们这里没有，没想到居然有！

再打点醪糟，要甜的那种。若有蜂蜜和干桂花也买点回来。”

厨娘连忙应下，记牢各样物件，又随口问要做何种吃食。

汤小圆撑着下巴，眉眼弯弯，目光里透着遥远的思念：

“明日便是上元节，做个酒酿圆子吃。”

厨娘闻言了然，不敢多问，躬身应诺退下，只待第二日照着吩咐，将一应食材全数置办妥当。

院里黑豆、冬瓜立在一旁听着，只当汤小圆又要琢磨新奇小食，安安静静候着，不争不扰。

只有汤小圆自己清楚，上元节正月十五，正是她的生日。

她姓汤，又刚好在元宵节这日出生，父母当初本来打算索性给她取名叫汤圆。

可转念一想，这个名字又有些太过儿戏，生来就像个外号，从小到大免不了被人调侃取笑，最后才加了一字，定名为汤小圆。

但就算改了大名，从小到大，

身边人还是习惯性喊她汤圆，这个外号从来没摘掉过。

汤小圆自己反倒一点都不介意。

她向来喜欢吃酒酿圆子，也觉得这两个字听着甜甜糯糯的，软乎乎的，格外好听，从来没觉得这个外号有什么不妥。

初中毕业后，有个朋友去厨师学校学白案，偷偷给了她一份学校里不外传的酒酿圆子秘制配方，比外头小店的做法精细多了。

煮好的圆子软糯不散，酒酿汤底勾得稠润顺口，撒上一点晒干的金桂，甜香混着酒香，味道远不是家常随手煮的能比。

而身在大唐，此地只知上元，不闻元宵，更无人知晓汤圆是何物。

这份独属于她的小秘密，便安安稳稳藏在了心底。

……

次日中午，厨娘采买的一应物料尽数备齐。

汤小圆心里透亮，这会儿的大唐尚无后世的红糖白糖，她虽然在去西双版纳旅游的时候用甘蔗汁亲手熬过红糖，也知道用活性炭脱色就可以制出简易的白糖，却半点懒得折腾。若是为了赚银子倒还值得折腾一番，如今不过是为了煮碗圆子，何必为了这点甜头去大动干戈？

不过是煮一碗酒酿圆子，手边本就有上好的蜂蜜可用，足够调和甜度，犯不着多费手脚。

让厨娘搓好了糯米圆子后，汤小圆便自己进了厨房，按着熟记的秘制方子，一步步煮这碗酒酿圆子。

文火慢煮，细细勾上薄芡，圆润的小圆子在锅里轻轻翻滚。

最后捻起一小撮晒干的金桂，轻轻撒落。

厨房热气氤氲，白雾袅袅升腾，细碎的桂花瓣落进暖稠的汤里，清甜香气漫开来。

就在这一片温软烟火气里，汤小圆心头忽然一沉，莫名想起了现代的家，想起了父母。

她睡个午觉的功夫就来到了大唐，失踪了这么久，也不知道家里人会不会急得夜夜难安，四处疯找，整日活在焦灼与担忧里。

却又心存侥幸，毕竟她看过的那么多穿越小说里，在异世界历经岁岁年年，待到岁月尽头，一朝归去，回到现代时，不过是沉睡了一觉，这样的设定简直不要太多。

就靠着这点渺茫又温柔的念想，才勉强撑住她独处时的思乡之苦。身在大唐，前路无归，再多思念，也只剩无可奈何。

收拾妥当，汤小圆领着下人，将温热的酒酿圆子稳稳端回武陵院。

一进院门，便见李泰安安静静坐在廊下等候。

李泰望见她身后黑豆手里拎着一个大食盒，立马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来，带着几分孩童的软糯撒娇语气。

“先生，你又做了什么好吃食？让我也尝尝可以吗？”

汤小圆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也不推辞，回头吩咐黑豆给李泰盛了一碗酒酿圆子。

稠润挂口的蜜香汤底，颗颗圆润雪白的小圆子浮在汤中，上头撒着细碎金桂，暖意融融。

李泰迫不及待拿起银匙尝了一口，软糯回甘，酒酿的清醇混着蜜甜与桂香，口感是他从未接触过的细腻柔和。

李泰到底年纪小，词汇有限，翻来覆去只会直白地夸赞，一双眼亮晶晶的：

“好吃！太好吃了！

从没吃过这般香甜的吃食，甜而不腻，入口温温软软，比宫里所有蜜饵点心都要好吃百倍！”

小口小口吃得香甜，满足地抿了抿唇，他才想起正事，抬头认真看向汤小圆：

“先生，今日是上元佳节，长安城里处处张灯结彩，热闹得很。我得了阿耶阿娘的允准，特地过来，想邀先生一同上街看灯。”

汤小圆稍作斟酌，便应了李泰的邀约。

自打阴差阳错来到这大唐，她长居秦王府高墙之内，日日只看得见庭院花木、府中人事，从未真正踏出秦王府半步，也不曾见识过这座长安城的人间烟火。如今恰逢上元佳节，盛情难却，她也想亲眼看一看，这乱世初定之后，李世民治下的长安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