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王家丧事(1 / 2)挽铖
王凝之猝然离世,其父母早已去世,谢道韫又远在京口,山阴王氏庄园一时无首,内外事务无人主持。
王家旁支以及诸房妾室、管事仆从,各怀心思,观望不定。
好在王徽之正在会稽山阴隐居,暂时接管了庄园事务。
王徽之也是王羲之的儿子,与王凝之是同胞兄弟,同为王羲之夫人郗璿所出。
王徽之早年曾入桓温幕府任参军,但他“蓬首散带,不综府事”,对案牍公务毫不上心。桓温因爱他才华,并不苛责于他。
后来他转至桓冲麾下,依旧不改旧习。
桓冲问他管何曹,他答“似是马曹”;问管多少马,他答“不知马,何知数”;问马死多少,他引《论语》对曰“未知生,焉知死”。桓冲劝他料理府事,他却手版拄颊,悠然道:“西山朝来,致有爽气耳。”
后来朝廷召他为黄门侍郎,他勉强居官,行事作风依旧,因不堪宫廷拘束,终究辞官回会稽山阴隐居了。
隐居山阴时,一夜大雪初霁,月色清朗,他独酌咏左思《招隐诗》,忽然想起好友戴逵。当时戴逵远在剡县,他当即乘小船连夜前往,经宿方至,到了戴逵门前却不进门就折返。
旁人问他缘故,他竟说:“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其潇洒放达,由此可见一斑。
又有一次,王徽之暂借他人的空宅居住,一住下就命人种竹。有人不解:不过是暂住,何必麻烦?他啸咏良久,指着竹子说:“何可一日无此君邪!”此后,“此君”便成了竹子的雅称。
除了王凝之,王徽之还有一个胞兄弟叫王献之。
王凝之、王徽之都偏爱隐居不仕,王献之则选择出仕建功,如今正在建康担任谢安的长史,这王献之也颇有些魏晋名士作风。
有一次,王献之、王徽之兄弟二人同坐一室,前方忽然起火。王徽之惊慌逃避,连木屐都来不及穿。王献之却神色安详,从容唤来侍从搀扶而出。时人以此评判二人神情气度的高下。
王徽之与王献之的兄弟感情很好,相比而言,王徽之与王凝之的兄弟感情就差了不少。
饶是如此,此番王凝之身死,王徽之还是有所悲伤的。
得知王凝之的死讯后,王徽之忙赶了过来,来到阿莲的住处时,他身上还穿着一件半旧的鹤氅,头发也未束冠,以一根竹簪松松绾着。
族中之人迎上来,王徽之摆摆手道:“人在哪里?带我去看。”
待他进了内室,见王凝之的尸身已被草草盖了一床锦被,脸色青紫,七窍边残留着未及擦净的血痕。
他站在榻前看了半晌,面上没什么表情,然后问医工:“怎么死的?”
医工如实答了。
王徽之听完,沉默片刻,忽然嗤笑了一声,然后摇了摇头,低声说了一句:“阿兄啊阿兄,你画了半辈子符,念了半辈子咒,到头来,连自己的命都没算准。”
说罢,他吩咐道:“先叫几个老成的仆人进来,替阿兄净身、换衣。动作要快,嘴要严。谁要是把今日的详情传出去半个字,我不管他是谁,先打三十板子,再逐出庄园。”
他吩咐这话时,脸上还带着几分惯常的懒散神情,众人却觉得后脊一凉,纷纷应了声“是”,不敢懈怠。
吩咐完,他并未急着去张罗入殓、灵堂之事,而是先往王凝之的书斋走了一遭。
书斋已半成了丹房,案上堆着符纸、朱砂、几卷道经,另有一只青铜小炉,炉中香灰还是温的,散发着一股檀香,以及某种说不清的药石之气。
王徽之随手翻了翻案上的符箓,见笔画歪斜,朱砂涂改了好几处,显是画的人心不在焉。
他又踱到王凝之生前常坐的一张胡床边,发现床上摆着一副画,拿起一看,是一副未完成的画,画的是一株老松,笔意枯淡,倒有几分父亲王羲之的遗风,只是画到一半就搁笔了。
王徽之拈着半幅画看了许久,忽然想起父亲在世时,常将兄弟几人叫到书斋里,亲自指点习字作画。那时王凝之的字画不俗,父亲夸他“胸中有丘壑”。可惜,如今这丘壑,全变成了符箓上歪歪斜斜的朱砂。
王徽之又想到:“兄长这半生,画了多少符,念了多少咒,纳了多少妾,可到头来,竟连一个子女也没有留下。若嫂夫人生了孩子,无论是男是女,兄长今日也不至于死得这般凄凉。”
在梁山伯的前世,王凝之与谢道韫是有子女的,只是子女较晚出生,如今两人还没有子女。
王徽之轻轻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将半幅画轻轻卷起,放了回去。
他又伸手将案上一壶冷酒拿起来,走到院中,缓缓倾在地上。他低头望着地上的酒液痕迹,过了片刻,才离开书斋,前往厅中。
到了厅中,他叫来族中几位长者商议后事。
依他之意,王凝之的灵柩暂不下葬,停于庄园正堂,等谢道韫及散在外地的王氏族人赶回来再行葬礼。
他对族人道:“嫂夫人是兄长的正妻,又是陈郡谢氏之女。如今谢家势大,谢安石在朝中一言九鼎,谢幼度坐镇京口手握重兵。王家若不等她回来就草草下葬,于礼有亏,传出去也不好听。”
族人皆点头称是。
王徽之心中藏着一层顾虑。
王凝之的死状实在不光彩,服散过量,行散不及,又行房事,最终七窍流血死在新纳的妾室榻上,而那妾室又是歌伎出身。医工都说“此非外邪所致,实自戕也”。
这种死法若是传扬出去,王家颜面何存?王谢两家联姻,本是江左门阀的头等体面,如今却闹出这等丑闻,莫说王家丢脸,谢家那边怕也要着恼。
王徽之又与几位族人议定:“死因须得遮掩,对外只说是‘暴疾而卒’,不可详述。丧事也不宜大操大办,但亦不可太过草率,免得被人瞧出端倪。”
东晋高门士族丧葬,嫡脉身亡,多有三月下葬之例。
但王凝之死状既丑,王家又急于遮掩,王徽之就与族人议定,不停三个月,待谢道韫回来之后,正月里就择个吉日安葬。如此,整体殡期约莫一个月左右,不长不短,既全了士族的体面,也不至于拖得久了,夜长梦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