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王家丧事(2 / 2)挽铖
至于那名叫阿莲的歌伎妾室,王徽之命人将她暂时关在后院一间偏僻屋子里,不许她见人,也不许她与外人说话。待丧事办完,再作计较。
接着,他又召了几位管事,一一分派。
谁负责报丧,谁负责布置灵堂,谁负责准备棺椁、白布、香烛。
他分派得快,条理清楚,不似平日那个“不综府事”的人。
众人领了差事各自散去,他走到廊下,从身上摸出一只小酒壶,拔开塞子饮了一口,喃喃自语道:“阿兄,你这一走,倒给我添了好大一场麻烦。”
他又亲笔写了两封书信,一封送往京口给谢道韫,一封送往建康乌衣巷王府。
他命人备了最快的马、最稳的船,星夜兼程送出去。
给谢道韫的书信,写得极简,只说王凝之忽患急症,不幸卒于腊月十五日,请嫂夫人速归。
措辞含糊,并未详述死因。
王徽之心里清楚,这封信到了京口,谢道韫一看便知有蹊跷,但眼下也只能如此。
翌日,王徽之走到灵堂前,见棺椁已备好,白幡挂起,香烛也点上了,只是来吊唁的人还不多。
他走进堂内,见棺中王凝之已被收拾干净,换了身簇新的玄色衣裳,面容被脂粉修饰过,遮住了死灰,看着倒比生前还要安详些。
他站在棺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又想起幼时兄弟几人在庭中追逐嬉闹的光景。那时王凝之还是个爱笑的孩子,总爱拉着他的手满院子跑。
然而后来,各自成家立业,王凝之又入了五斗米道,整日与道士混在一处,兄弟之间就渐渐疏远了。
王徽之想着想着,眼眶有些发涩,仍是没让泪落下来。他伸手在棺沿上轻轻叩了两下,低声道:“阿兄,你安心去罢。家里的事,有我。”
灵堂设下的头几日,来吊唁的多是会稽郡的故旧与王氏旁支。
王徽之素来不喜这等应酬,此番却亲自守在灵堂,迎来送往。
有人见他一身素服、面容憔悴,劝他歇一歇。他摆手道:“我平日是不爱管这些俗事的。但阿兄一辈子好面子,如今人没了,总不能叫他的丧事也寒酸了。”
这日,王凝之生前结交的几个五斗米道的道士上门来,说是要替亡者做一场法事,超度亡灵。
王徽之正在用茶,见了几个道士后,将茶盏往案上一搁,道:“不必了。阿兄生前信道,那是他自己的事。如今人已去了,再请你们来念经画符,他就能活过来么?”
几个道士面面相觑,为首的还想说什么,王徽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道士们见状,讪讪退去。
王徽之望着他们走出去的背影,冷笑了一声。
又一日,会稽郡中一位与王家有旧的士族前来吊唁,先按礼上了香,又握着王徽之的手,叹道:“子猷兄,令兄英年早逝,实在令人扼腕。不知令兄得的是什么急症?此前可曾请过医工?”
王徽之面色不变,淡淡答道:“阿兄这些年身子一直不大好,三日前忽然发作,医工也来不及救,暴疾罢了。”
那人又问了几句,王徽之岔开话头,引他去偏厅用茶。
待那人走后,王徽之脸上的客套笑意一瞬间就散了,余下一种深深的倦怠。他回到灵堂,靠在棺边的柱子上,闭着眼,半晌没有动。下人们进来添香,见他这副模样,也不敢打扰。
接连多日,王徽之一直住在王凝之的书斋里。
他白日里处置丧务、接应吊客、约束仆从,到了夜间,就独自在灯下翻阅王凝之留下的那些道经、符箓、药方,越看越觉得荒唐。
有一夜,他翻到一卷《抱朴子》,见书页间夹着一片枯黄的竹叶,上面用朱砂写着“服散百日,可通神明”八个字。
他盯着这片竹叶看了半晌,冷笑了一声,将竹叶拈起来,就着灯火烧了。火苗舔上竹叶,瞬间卷起一缕青烟,竹叶化作灰烬,落在案上。
他望着那撮灰,低声道:“阿兄,你信了半辈子的道,到头来,还是被自己的道害了。”
虽说王徽之如今忙于丧事,得闲时依旧是一副散漫模样,趿着鞋在廊下走来走去,有时兴起,命人搬张胡床到院中,对着几竿青竹啸咏半晌。
有一回,他正在庭中啸咏,忽然一阵北风卷着雪粒扑面打来,冻得他缩了缩脖子。他却不回屋,将身上的素服裹紧了些,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色,朗声吟起左思的《招隐诗》来:
“杖策招隐士,荒涂横古今。岩穴无结构,丘中有鸣琴。白云停阴冈,丹葩曜阳林。石泉漱琼瑶,纤鳞或浮沉。非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何事待啸歌,灌木自悲吟……”
吟着吟着,声音竟哑了,再也吟不下去。
他垂下头,呆愣许久,轻轻叹了一声,转身回了屋。
这晚,夜深人静,他独自坐在书斋灯下,又一次不由自主地想起王凝之死时的模样。那张青紫的脸,那些渗出的血痕,那具蜷缩在歌伎榻上的尸身,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怎么也拔不掉。
他本不愿去想,可越是不让自己想,那些画面就越清晰。
想着想着,他索性披衣起来,走到庭中。
天边一钩冷月,清辉洒在积雪上,白晃晃的。
他站在月下,仰头望了许久,低声吟起曹植的《释愁文》来:“予以愁惨,行吟路边。形容枯悴,忧心如焚……”
吟罢,他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里,有对兄长的哀,有对命运的嘲,也有对荒唐事的无力。
兄长王凝之的死,到底在他放达不羁的心上,留下了一道旁人看不见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