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言风语越来越多。

更麻烦的是，陈也在外面倒腾国库券、炒股搞得风生水起，虽然他自己尽量低调，但“股神”的名声在外，难免传到一些有关系的人耳朵里。

不知怎的，就有消息拐弯抹角地传到了路政系统里。

有人开始写匿名信，直接投到了局里的监察科。

信里说，市路政工程队的职工陈也，长期无故旷工，消极怠工，严重违反劳动纪律。

更严重的是，他在外面利用工作时间从事经营活动，倒卖票证、炒买炒卖股票，属于“在职经商”，违反了国家的相关规定和单位的规章制度。

信里还说，陈也利用公家的工作岗位做掩护，为自己谋取私利，影响极其恶劣，要求单位严肃处理。

这封信就像一颗炸弹，扔进了原本就不太平静的工程队。

局里很重视，现在正是抓纪律、抓作风的时候。

监察科的人很快下来调查，先找了工程队的领导，又找了班长和一些工人谈话。

领导压力很大，把陈也叫到办公室，脸色铁青：“陈也，你自己看看！匿名信都写到局里了！说你长期旷工，在外面经商！有没有这回事？”

陈也知道瞒不住了，但也不能全认，“领导，我家里确实有点特殊情况，请假是多了点，但我都按规定走了流程。在外面……我就是帮朋友点忙，算不上经商吧？”

“帮忙？帮什么忙能让你三天两头不上班？”领导一拍桌子，“现在人家举报信写得有鼻子有眼！局里要我们严肃处理！你马上停职！写检查！把你这段时间到底干了什么，资金来源，一笔一笔给我说清楚！说不清楚，你就别想回来了！”

很快，处理意见就下来了：陈也停职反省，接受调查。

他的更衣柜被暂时封存，工作证也被收回。

队里贴出了通报批评，虽然没有点名“经商”的具体内容，但“长期无故缺勤，纪律涣散，造成不良影响”的帽子是扣实了。

师傅老乐听到消息，急得直跺脚，找到陈也：“你怎么搞的！早就让你收敛点！现在好了，停职了！这事可大可小，万一真查出你在外面搞那些，开除都有可能！”

陈也心里也有些烦乱，但并没有太慌张。

这份工作对于现在的他来说，食之无味，弃之……或许也并非不可惜。

只是，以这种方式被动离开，终究不太好看，也可能会带来一些后续的麻烦。

需要好好想想，怎么应对这次危机，是想办法保住这个“铁饭碗”的壳子，还是干脆趁机彻底跳出来。

……

陈也被单位停职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传到了陈永刚和刘梦香的耳朵里。

老两口简直不敢相信，等陈也一回家，憋着的火立刻就炸了。

“陈也！你给我跪下！”刘梦香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也的鼻子，“你说！你到底在外面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好好的工作，怎么就停职了！啊？”

陈永刚脸色铁青，“单位领导打电话到居委会了，说你长期旷工，消极怠工，还有人举报你……你在外面做生意？炒股票？是不是有这回事？！”

陈也试图解释，“爸，妈，没那么严重，就是有人瞎举报，单位调查一下……”

“调查？都停职了还叫不严重？！”刘梦香眼泪都气出来了，“那可是铁饭碗啊！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正式编制！你说不要就不要了？你脑子是不是被枪打了！你知不知道，为了你这个工作，当初你爸求了多少人，送了多少礼！”

陈永刚猛地一拍桌子，“逆子！我就知道你最近鬼鬼祟祟没干好事！买房的钱来路就不正！是不是就是搞那些歪门邪道来的？现在好了，工作丢了，脸也丢尽了！我们老陈家的脸都让你丢光了！”

“你说啊！你炒什么股票？那是正经人干的事吗？那跟赌博有什么两样！”刘梦香哭喊着，“你是不是把钱都赔光了？啊？你买的那个房子，是不是也要赔出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根本不听陈也解释，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在父母眼里，陈也擅自买房是错，不听话是错，而现在丢了“铁饭碗”，更是天大的错，是不可饶恕的堕落和失败。

“那份工作我不稀罕！挣那点死工资有什么用！”

这话更是捅了马蜂窝。

刘梦香差点气晕过去，“你不稀罕？你凭什么不稀罕！你除了会修路你还会干什么？你不干这个，你去喝西北风啊！你还想指望我们养你？指望你弟弟接济你？你做梦！”

家里的风暴还没过去，外面的风言风语已经灌满了弄堂。

很快，街坊邻居、亲戚朋友都知道了“老陈家的大儿子被单位停职了，听说是在外面搞投机倒把，工作都不要了”。

邻居们在井边、在巷口，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陈永刚家那个大儿子，工作丢了！”

“何止丢了，是被停职审查！听说在外面炒股票，搞投机！”

“哎哟，这可是犯错误啊！好好的铁饭碗不端，去搞那些，真是作死！”

“就是！跟他弟弟陈昆真是没法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老陈两口子真是造孽，生了这么个不争气的。”

亲戚们满是“关心”和责备的打来电话或者直接上门，“梦香啊！你们家陈也怎么回事？怎么把工作弄没了？可得好好管管啊！”

“永刚，孩子不懂事，你们当父母的不能不管。那股票是能碰的吗？赶紧让他跟单位认个错，好好回去上班是正经！”

“看看人家小昆，在京城多出息。陈也这孩子，唉……”

陈也一下子成了整个家族和邻里间的反面教材。

父母走在弄堂里，都觉得抬不起头，别人看他们的眼神都带着同情和惋惜。

陈昆是那个“光宗耀祖”的正面典型，而陈也，则成了“不务正业、自毁前程”的反面典型，被所有人鄙夷、唾弃，当作教育自家孩子“千万别学他”的活例子。

陈也待在自己新买的房子里，虽然清静，但也能感受到那种无形的压力和无数的指责。

在父母和周围所有人的价值体系里，陈也失去了那份“体面”的正式工作，就等于失去了一切。

之前赚再多的钱、买再好的房子，在他们看来都是“歪路”，是“不稳当”，是随时会破灭的泡沫。

陈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想要走的路，和这个时代、这个环境普遍认可的“正路”，有着多么巨大的鸿沟。

而跨越这条鸿沟，不仅需要钱，可能还需要时间和更多的证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