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责骂、邻居的议论、亲戚的“关心”……像无数只苍蝇围着陈也嗡嗡叫，让他烦不胜烦。

哪怕是躲在自己新买的房子里，可那些声音仿佛能穿透墙壁，压得他喘不过气。

更让他恼火的是单位那边。

停职调查没完没了，三天两头叫他去谈话，要求他“交代问题”、“端正态度”。

那些找他谈话的领导，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种“看你还能蹦跶几天”的意味。

“陈也同志，你要清楚问题的严重性。在职经商，这是明确违反规定的！你的资金来源必须说清楚！”

“你现在这个态度很成问题！不要以为停职在家就没事了！”

陈也突然觉得自己简直是在浪费生命。

股市里一个波动，可能就抵得上他在这单位干一辈子的工资。

与其在这里耗费时间、忍受审查、听这些毫无意义的训斥，图什么？

就为了保住这个在别人眼里金贵、在他眼里却如同鸡肋的“铁饭碗”？

去他的吧！

一股邪火冲上头顶，陈也彻底不耐烦了。

陈也摊开信纸，唰唰几笔，写了一封简短的辞职信。

理由都没多写，就一句“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现有职务”。

然后把信纸塞进信封，第二天直接去了单位人事科。

人事科的老张看到辞职信，眼镜都差点掉下来：“陈也？你……你要辞职？你可想清楚了！这可是正式编制！辞了可就没了！你现在只是停职，调查清楚说不定还能回来……”

“我想清楚了，张科长。”陈也语气很平静，“辞了吧！手续该怎么走就怎么走。我不干了。”

老张还想劝：“年轻人别冲动！为了一时意气，把铁饭碗扔了，以后后悔都来不及！你再跟家里商量商量？”

“不用商量了，我自己的事自己决定。”陈也态度坚决，“麻烦您尽快帮我办了吧。”

消息像一阵风，立刻传遍了工程队。

乐师傅听到后，急急忙忙跑来找陈也。

把他拉到工地没人的角落，又是着急又是心疼：“陈也！你疯啦？辞职？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停职只是一时的，想办法认个错，找找关系，说不定还能保住工作！你这一辞职，可就什么都没了！以后你想再找这样的正式工作，比登天还难！”

陈也看着师傅焦急的脸，心里有点感动，“师傅，谢谢您。但这工作我真的不想干了。太憋屈，也没意思。”

“没意思？干什么有意思？去外面瞎混就有意思了？”乐师傅痛心疾首，“我知道你有点本事，能挣点外快。可那不稳当啊！今天有，明天可能就没了！这工作虽然辛苦，可它稳当，旱涝保收，到老了还有退休金！你这是把自己的后路都给断了啊！”

队里其他平时跟陈也关系还不错的工友也过来劝。

“陈也，别犯傻！跟领导说几句软话，认个错，先把工作保住要紧！”

“就是，外面哪有那么容易？你看看多少人在家待业？”

“听乐师傅的，再想想！辞职信能不能拿回来？”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都是真心实意地替他着急，觉得他是在自毁前程。

可陈也心意已决。

知道工友们是好心，但他们无法理解自己现在的处境和想法。

陈也看到的，是他们看不到的广阔天地和巨大机会。

让自己为了这份每月固定工资、一眼看到头的工作，继续忍受憋屈和束缚，他做不到。

“师傅，各位，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陈也对大家拱了拱手，“但我真的想好了。这条路，我想自己走走看。以后大家还是朋友，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尽管开口。”

乐师傅看他油盐不进，知道再劝也没用，“你会后悔的……你肯定会后悔的……”

陈也没再多说什么，办完简单的交接，把自己的私人物品从更衣柜里拿出来，装进一个纸箱。

抱着纸箱走出工程队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他工作了多年的地方，那些熟悉的机器、堆放的建材、还有工友们复杂难言的目光。

心里没有多少不舍，反而有一种枷锁被打开的轻松感，尽管这轻松里，也夹杂着一丝对未知前途的凛然。

这份在别人眼里求之不得的“铁饭碗”，他终究是彻底扔掉了。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市路政的修路工陈也。

前路如何，全靠自己了。

……

从市路政的大门走出来，抱着那个装着自己杂物的纸箱，陈也深深吸了一口气。

明明是同样的天空，却感觉一下子开阔了许多，压在心口的那块石头好像被搬走了。

再也不用听领导的训斥，不用应付无聊的考勤，不用伪装自己。

一种久违的自由感，让陈也脚步都轻快起来。

然而，单位对陈也的调查并没有因为他辞职而停止。

反而像是要彻底搞清楚这个“刺头”到底干了什么，调查得更起劲了。

他们顺着举报信的线索，加上自己的一些打听，很快就摸清了陈也这两年的动向……

先是频繁请假跑外地，后来又在上海和深圳的股市里异常活跃。

最终，一份详尽的调查报告摆在了领导桌上。

里面清楚地写明：陈也（已辞职）在在职期间，确有利用业余时间及请假期间，从事国库券异地买卖及股票交易活动，并因此获取了相当数额的收益。

经查，其买卖国库券及股票的行为，在现行政策框架下，暂无明确法律条文禁止，其资金往来亦有迹可循，暂未发现其有违法或侵占公家利益的行为。

简单说就是：陈也确实在外边搞副业，赚了很多钱，但就目前查的情况看，钱的来路……

似乎挑不出大毛病，属于政策模糊地带的“投机”或“经营行为”，算不上犯罪。

这个结论一出来，虽然没有公开，但通过各种渠道，很快就传遍了工程队，又飞快地传到了陈也原来住的弄堂和亲戚圈里。

这下，可炸了锅了。

之前还唾弃陈也“不务正业”、“自毁前程”的人们，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听说了吗？老陈家那个大儿子，不得了啊！单位查清楚了，人家在外面倒腾国库券、炒股票，赚了大钱了！每一分都是合法赚的！”

“我的老天爷！原来他不是胡搞，是真有本事！怪不得工作说不要就不要了！”

“这得赚了多少啊？怪不得能自己买房子！真是人不可貌相！”

“哎哟，早知道当初就该跟他多走动走动，问问门路！”

亲戚们的电话又打来了，这次语气热情得不得了，“梦香啊！小也真有出息，是自己闯荡赚大钱的料！你看能不能跟小也说说，让他带带他表弟？也跟着学学怎么炒股？”

“永刚，小也现在做什么大生意呢？都是一家人，有发财的路子，别忘了拉拔拉拔自家人啊！”

就连工程队里那些曾经议论过陈也的同事，也厚着脸皮找上门，或者托乐师傅传话。

“老乐，你跟陈也熟，帮问问，他买的什么股票能涨？给透露点消息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