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后来在土堆里找到的，想着万一还能修呢。”陈也挠挠头，“看来是修不好了，留个纪念吧。”

李招娣看着那只断鞋跟，又看看陈也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不知怎么，心里的气忽然消了一些。

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陈也主动帮她提起几个重的鞋盒：“走吧！我送你一段，这么多鞋挺沉的。”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

陈也嘴巴不停，一会儿说起工地上的趣事，一会儿又模仿他们领导训人的样子，绘声绘色。

李招娣起初还板着脸，听着听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气氛就缓和了。

两人聊了起来，陈也道歉得诚恳，李招娣也说了自己第一天上班就闯祸的窘迫。

上次工地相遇的误会和心结，在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不知不觉就解开了。

“你叫陈也？”

“嗯。”

“名字真难听。”

“其实我还有一个名字，叫苏寒。”

“嗯，苏寒这个名字好听多了。”

“那你以后叫我苏寒好了。”

“嗯。”

第二天，永丹皮鞋店的杨经理果然收到了一封署名“刘梦香”的表扬信，信里夸赞店员李招娣服务热情周到，不辞辛苦上门解决问题，态度诚恳，值得表扬。

杨经理很满意，把信给李招娣看了，还拍了拍她肩膀：“不错！李招娣，知错能改，还把投诉转化成了表扬。这个月奖金照发，好好干！”

“谢谢经理。”

李招娣看着那封笔迹有点陌生、但措辞诚恳的表扬信，心里明白是陈也的功劳。

她想起昨天那个有点痞气又有点热心的大个子，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

晚饭后，陈也看父母和陈昆都在客厅，觉得是个机会。

他清了清嗓子这才开口说道，“爸，妈，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下。”

刘梦香正削着苹果递给陈昆，头也没抬：“什么事？”

“就是……咱家租出去的那套老房子，能不能收回来，给我住？”陈也说得挺直接。

这话一出，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陈永刚放下报纸，刘梦香削苹果的手也停了，连陈昆都惊讶地看向哥哥。

“你说什么？”刘梦香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想搬出去，住那套老房子。”陈也再次语气平静的重复了一遍，“我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一直跟你们挤在这儿。以后谈对象，带人家姑娘回来，连个单独说话的地方都没有，不合适。”

刘梦香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胡闹！那房子租得好好的，每个月租金三百块，雷打不动！那是给你弟弟攒的留学费用！你又不是不知道！”

陈永刚也皱眉：“陈也，你怎么突然想起这茬？家里是挤了点，但你弟弟也就寒暑假回来住住。你现在要房子干什么？”

“干什么？”陈也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爸，妈，陈昆是你们儿子，要出国，要前程。我就不是你们儿子了？我就不用结婚成家了？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租给别人是钱，给我住，就不行了？我的婚事，你们就不打算管了？”

“你的婚事当然要管！”刘梦香拔高了声音，“但总要分个轻重缓急！你弟弟留学是大事，关系到他一辈子的前途！你当哥哥的，就不能体谅一下，支持一下？等他学成归来，还能忘了你的好？”

陈也心里的火有点压不住了，“你们让我怎么体谅？我工资每月一大半上交，说是给家里，其实我心里清楚，大部分也是贴补给他了。我自己省吃俭用，连像样的衣服都不敢买。现在我要个落脚的地方，你们张口闭口就是他的留学费。合着这个家，所有的资源都得紧着他一个人，我就活该什么都靠后，是吧？”

“你……你怎么这么自私！”刘梦香气得指着陈也。

陈也站了起来，“好，既然那房子动不了，是陈昆的留学基金。那从下个月起，我的工资，也不上交了。”

这句话像颗小炸弹，把陈永刚和刘梦香都炸懵了。

“你说什么？不交了？”陈永刚也站了起来，“你吃家里的，住家里的，工资上交是应该的！”

“是！我吃住在家。可我也想知道，我交上去的钱，有多少是用在这个家，有多少是直接流进了陈昆的账户？”陈也直视着父母，“我不交，不是因为我不想负担这个家。是因为我也得为自己打算！我得攒钱，自己想办法买房子，或者租个好点的房子。我得攒钱，请姑娘吃饭、看电影、送礼物。我得攒钱，准备将来娶老婆的彩礼、办酒席！这些，你们替我想过吗？指望陈昆学成归来帮我？远水解不了近渴！”

他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却是实实在在的道理。

刘梦香和陈永刚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陈昆坐在一旁，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想开口说点什么缓和一下，却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哥哥的话，句句戳在现实的骨头上。

客厅里陷入一种难堪的沉默。

只剩下陈也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刘梦香才无力地坐回椅子，“你……你现在翅膀硬了，会算计了。你要搬出去，要自己攒钱，随你！但家里就这个条件，你别想东想西！”

陈永刚叹了口气，摆摆手：“工资的事……再说吧。你自己，好自为之。”

陈也知道，这就是他们默认了。

要房子是别想了，但工资自主权，算是争到了第一步。

他不再多说，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能听到外面母亲带着怨气的低声数落和父亲无奈的叹息。

他没什么胜利的感觉，只有一种冰冷的清醒。

这个家，终究是指望不上的。

以后的路，真的只能靠自己走了。

而第一步，就是留住自己挣的每一分钱。

这就是好比，当你想开一扇窗，你应该说自己要掀了这个屋顶。

鲁迅先生曾于《无声的中国》中写到：“中国人的性情总是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说在这里开一个天窗，大家一定是不允许的。但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天窗了。”

首先提出很大要求，接着提出较小较少的要求，在心理学上被称为“拆屋效应”。

陈也一开始就知道父母不会同意收回老房子给自己，所以陈也的真实要求是保留自己的工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