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永丹皮鞋店的杨经理办公室里。

杨经理把一封写得工工整整的投诉信推到李招娣面前，敲了敲桌子：“李招娣，你自己看看。顾客直接投诉到公司了，说我们店员服务态度恶劣，工作马虎，连鞋子都能装错两次！情节严重，影响极坏！”

李招娣拿过信一看，落款“刘梦香”，心里咯噔一下，又是那个难缠的阿姨。

“经理，我……我不是故意的，那天……”

“我不管你是不是故意的！”杨经理打断她，“现在公司抓服务质量抓得紧，这种有具体时间、地点、事实的投诉，一旦查实，按照新规定，你这个月的奖金全扣，工资也要按比例扣除！严重的话，还得记过！”

“扣工资？还要记过？”李招娣急了，她那点工资本来就不够花，“经理，我知道错了，我……我改正还不行吗？”

“改正？光说没用。”杨经理指了指信，“这位刘同志要求我们上门换鞋，亲自道歉。你现在，就带着几双合适的鞋，去人家家里，把问题解决了，态度一定要诚恳！要是再出岔子，或者人家不满意，后果你自己清楚。”

李招娣心里一万个不情愿，但一想到要扣钱，只好硬着头皮答应：“……好吧，我去。”

她挑了好几双41码不同款式的男鞋，用带子捆好，提着去了信上的地址。

到了陈也家，开门的是刘梦香。

她一看是李招娣，脸就拉下来了：“哟，是你啊！投诉信收到了？”

李招娣挤出一个笑容，把鞋盒子提起来：“阿姨，实在对不起，上次是我们工作失误。经理让我特意上门给您道歉，这些都是41码的鞋，您看看哪双合适，我们给您换。”

刘梦香瞥了一眼那些鞋盒，没接，转身往屋里走：“我现在没空看，眼睛花了。等我两个儿子回来，让他们自己试。你进来等着吧。”

李招娣只好提着沉重的鞋盒跟进去，站在客厅里有点手足无措。

刘梦香坐在沙发上，拿出一团毛线，开始绕线球，瞥了李招娣一眼：“站着干什么？坐吧！会缠毛线吗？过来帮个手。”

李招娣放下鞋盒，接过毛线，试着帮忙绕。

可她从来没干过这个，手法生疏，毛线在她手里不听使唤，绕出来的线球松松垮垮，形状怪异。

刘梦香看着那歪歪扭扭的线球，皱了皱眉：“你这孩子，怎么连个毛线球都缠不好？你妈妈没教过你？”

李招娣老实回答：“我妈……她手不巧，不太会织毛衣，所以我也不会弄这些。”

刘梦香听了，轻轻“哼”了一声，小声嘀咕：“怪不得，女儿像娘，是有道理的。”

这话声音虽小，李招娣却听得清清楚楚。

她猛地抬起头，脸涨红了：“阿姨，您说什么？您是说我和我妈一样笨？”

刘梦香没想到她耳朵这么尖，有点尴尬，但嘴上不饶人：“我可没指名道姓，是你自己瞎想的。”

李招娣的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说她可以，说她妈妈不行！毕竟她的妈妈早就不在了。

李招娣“腾”地站起来，抓起地上的鞋盒：“我看这鞋也不用换了！您爱投诉就投诉去吧！我不伺候了！”

说完，气冲冲地就往门口走。

刚拉开门，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

两人一对眼，都愣住了。

门外是刚下班回来的陈也。

门里是满脸怒容和眼睛发红的李招娣。

“是你？！”李招娣一眼就认出这个开挖掘机的“臭修路的”，没想到他竟然是这家的儿子！

真是冤家路窄，她更生气了，狠狠瞪了陈也一眼，侧身就要挤出去。

“哎？姑娘，你怎么走了？鞋还没试呢！”刘梦香在后面喊。

李招娣头也不回，拎着鞋盒噔噔噔下楼了。

陈也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屋里的母亲，一头雾水：“妈，怎么回事？那姑娘谁啊？”

“还能是谁？就是那个卖错鞋、态度还差的小店员！来道歉换鞋的，我说她两句，她还撂挑子走了！一点规矩都没有！”刘梦香气呼呼地说。

陈也一听，立刻明白了。

原来她就是永丹鞋店那个店员！

他脑子里飞快闪过那天的红裙子和今天的泪眼，心里一动，对刘梦香说：“妈，您别生气，我去把她追回来，这事总得解决。”

说完，不等刘梦香回应，转身就追了出去。

李招娣心里憋着气，走得飞快，手里沉重的鞋盒勒得手生疼。

刚走出弄堂没多远，只听“啪”、“啪”两声，捆鞋盒的塑料带子竟然不堪重负，齐刷刷断了！

好几个鞋盒掉在地上，盖子翻开，鞋子滚了一地。

“啊！”李招娣惊呼一声，看着满地狼藉，这些天受的委屈……

工作不顺、被顾客刁难、被经理训斥、还被说妈妈笨……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她也顾不上是在街边，蹲下身，一边手忙脚乱地捡鞋子，一边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陈也追过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赶紧跑过去，帮她把散落的鞋子捡回盒子里。

“对不起啊！真对不起。”陈也蹲在她旁边，笨拙地道歉，“我妈那个人，说话有时候是挺冲的，你别往心里去。我代她向你道歉。”

李招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也不理他。

好不容易把鞋子都收拾好，摞起来。

李招娣抹了把眼泪，抱起鞋盒又要走。

“等等！”陈也拦住她，脑子一转，有了主意，“你就这么回去，问题没解决，我妈肯定还会去你们店找麻烦，说不定投诉得更厉害。你这工作还要不要了？”

李招娣脚步一顿，眼泪又涌了上来，带着哭腔：“那我能怎么办？她那么难说话……”

“我有办法。”陈也压低声音，一副为她着想的样子，“你信我。我能让我妈不仅不投诉，说不定还能给你写封表扬信送到店里去。这样你经理那边也好交代，说不定还能有奖金。”

李招娣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你……你有什么办法？你妈能听你的？”

“这你就别管了，我自然有我的法子。”陈也拍拍胸脯，“对了，说了半天，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不然我怎么跟我妈说，表扬信写谁啊？”

“李招娣。”她抽噎着回答。

“李招娣……”陈也念了一遍，笑了，“名字挺好听。招娣，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不过，咱们这也算不打不相识了，上次在工地是我不对，吓着你了。这个，还给你。”

陈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给李招娣。

李招娣接过来一看，是一只断掉的高跟鞋跟，正是那天她在工地摔倒时磕掉的。

她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