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寒一睁眼，脑袋里乱糟糟的，像是被人硬塞进一堆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又又又穿越了。

这回成了个叫陈也的人，生活在1990年的上海。

躺在硬板床上，盯着有些发黄的天花板，属于“陈也”的记忆一点点清晰起来。

陈也，家里老二，上面一个姐姐，下面一个弟弟。

可惜打小就不爱读书，皮得很，勉强混了个职高，现在在市政局下属单位当修路工，整天跟沥青石子打交道。

为人爽朗洒脱，但是多少也有自己的烦心事。

弟弟叫陈昆，那可完全不一样……

从小学啥都好，考试回回第一，现在人在北京城，读清华大学的研究生，是他们全家人的指望和脸面。

明天陈昆就要从北京城回来了。

外屋传来爸妈的说话声，声音里透着股高兴劲儿，是刘梦香和陈永刚。

“永刚，小昆明天几点的火车到？”刘梦香的声音。

“上午九点一刻到站。我请了半天假，咱们一起去接。”陈永刚回道。

“东西都准备好了吗？爱吃我做的红烧肉和清蒸鱼，明天一大早去菜场挑了最好的五花肉和鲈鱼……”

“知道了！你呀！比接待外宾还上心。”

“那当然！我儿子是清华的研究生，将来要出国留洋的，金贵着呢！”

获得新生的陈也，听着这话，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记忆里，爸妈对自己从来是“别惹事”、“工资上交”、“给你弟做个榜样”；到了陈昆那儿，就全是“光宗耀祖”、“前途无量”。

这时，刘梦香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对了，下个月的租金，老张家给了吧？”

“给了，三百块，我存到那个折子里了。”陈永刚说，“加上咱们俩这个月省下来的，离小昆出国需要的钱又近了一步。”

“得抓紧啊！听说申请学校，保证金就要好多美金呢。唉，要是咱们家底再厚点……”

“所以这不是把另一套房子租出去嘛。虽然少了点，但租金一分不动，全给小昆攒着。”

陈也躺在里屋，听得明明白白。

家里有两套小房子，现在四口人挤在一套里，另一套租出去赚租金。

这租金，包括父母省吃俭用抠下来的大部分钱，名义上是家里积蓄，全都成了弟弟陈昆的留学基金。

至于他陈也？大概从来没在这个计划里。

陈也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更重了。

这叫什么事？同样是儿子，差距也太大了。

外屋的谈话还在继续。

“对了，陈也这个月的工资交了吗？”陈永刚问。

“交了，不过修路补贴他好像自己留了点，说工友聚餐。”刘梦香语气里有点不满，“这孩子，就是不懂事，不知道家里要紧着用钱吗？他弟弟将来出息了，还能忘了他这个当哥的？”

“算了，他也就那点出息了。明天小昆回来，你跟他说说，晚上少出去野，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我知道。哎，也不知道小昆在学校有没有谈对象？要是能谈个教授的女儿就好了。”

两口子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小儿子携着高知儿媳、留学归来、光耀门楣的未来。

陈也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郁闷的挠了挠头。

看着这间狭小、摆设简单的屋子，还是一张单人刚起床……

再想想记忆里父母对弟弟事无巨细的关心和庞大的未来投资，对自己则是“饿不死就行”的态度，一种强烈的憋闷感和不公平感涌了上来。

穿越成谁不好，偏偏成了这个爹不疼娘不爱、还被全家默认要当“奉献者”的窝囊哥哥。

明天弟弟就要回来了，一场“家庭盛宴”即将上演。

而他这个哥哥，恐怕只是桌上那盘不起眼的配菜，还是用来衬托主菜多么珍贵的那种。

他得想想，往后的日子，难道就这么过下去？

修一辈子路，看着弟弟风光，然后父母理直气壮地要求他“帮衬”弟弟？

“咚咚咚……”

门忽然被敲响了，刘梦香在门外喊：“陈也，醒了没？醒了就出来，把阳台那堆杂物收拾一下，明天你弟弟回来，看着整齐点！”

陈也叹了口气，应了一声：“醒了。”

拉开房门，陈也走进了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家。

下楼便是走进了1990年上海弄堂里。

……

1990年上海，某个街道的修路工地上，机器声轰隆隆响。

陈也正坐在一台老式挖掘机的驾驶室里，跟着师傅老乐的指挥，有点笨手笨脚地操作着铲斗，把一堆碎石往旁边挪。

工地边上立着个挺显眼的“前方施工，注意安全”的牌子。

这时，一个穿着时髦红色连衣裙、踩着高跟鞋的年轻姑娘走了过来。

她耳朵里塞着随身听的耳机，嘴里跟着哼歌，完全没看路，更没注意到那个施工牌子，径直就走进了工地区域。

陈也正好操纵铲斗往后退，视线被机器挡了一下。

等他感觉好像铲到什么软东西，赶紧停下，从驾驶室探出头往下看时，已经晚了。

只听“啊呀！”一声惊叫，那红裙子姑娘被铲斗侧面带倒，整个人失去平衡，惊呼着摔倒在旁边刚堆起来的松土堆上，溅起一阵灰。

她手里的随身听也脱了手，掉在一边。

陈也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熄火，从不算高的驾驶室跳下来，“姑娘，你没事吧？没看见牌子吗？这多危险啊！”

那姑娘挣扎着从土堆里坐起来，崭新的红裙子上沾满了灰土，脸上也糊了一层灰，头发都乱了。

她看起来没受什么重伤，但惊吓加上狼狈，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她抬头就骂：“你长没长眼睛啊！开个破挖掘机横冲直撞的！臭修路的！会不会干活！”

陈也本来还有点歉意，一听“臭修路的”这话，加上今天刚穿越因为家里的事憋着火，脾气也上来了。

“哎，你这人讲不讲理？那么大牌子立在那儿你没看见？耳朵里塞的什么？自己往里闯还怪别人？穿得跟个红辣椒似的就往工地钻，你当这是舞厅啊？”

“你！你说谁是红辣椒！”姑娘气得够呛，手忙脚乱地用手帕擦脸，又拼命拍打裙子上的灰，“我这裙子新买的！还有我的随身听！要是摔坏了你赔得起吗！粗鲁！没素质！”

“我粗鲁？你没头没脑……”陈也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为那姑娘终于把脸上的灰擦掉大半，露出了本来面目。

皮肤白皙，眼睛很大，此刻正因为生气而显得亮晶晶的，嘴唇紧抿着，即便一脸怒容，也掩不住那种鲜活又靓丽的美。

陈也一下子看愣了，到嘴边的反驳话都忘了说，我的天……这么好看吗？

李招娣见他突然不说话，直愣愣看着自己，更觉得这人讨厌透顶，眼神还这么不礼貌。

她捡起地上的随身听，检查了一下，好像还能响，狠狠瞪了陈也一眼：“看什么看！晦气！以后走路看见你们修路的我绕道走！”

说完，也顾不上裙子脏了，转身踩着高跟鞋，嘎达嘎达地快步离开了，留下一个气愤又窈窕的背影。

“哎！那个……姑娘！对不住啊！我真不是故意的！”陈也回过神来，冲着背影喊了一句。

下意识就想追上去好好道个歉，再问问名字什么的。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师傅老乐“哎哟”一声痛呼。

陈也扭头一看，只见老乐捂着腰，表情痛苦地靠在了压路机边上。

“师傅！你怎么了？”陈也赶紧跑过去。

“没事……刚才看你那边出事，一着急，想过去看看，脚下滑了一下，扭着腰了……”老乐吸着凉气说，“老毛病了，这回可能有点厉害……”

陈也一看，老乐额头都冒汗了，看样子疼得不轻。

他立刻把追那姑娘的心思抛到九霄云外了。

师傅带他学手艺，平时也挺照顾他，这时候他不能丢下师傅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