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您别动，我扶您去边上坐会儿，然后我去叫组长，送您去医院看看！”陈也小心地搀住老乐。

“唉，耽误干活了……”老乐还有些过意不去。

“活儿啥时候都能干，人要紧！您别说话了，靠着我。”

陈也扶着老乐慢慢往工棚走，忍不住又扭头看了一眼那红裙子姑娘离开的方向。

人早没影了。

他心里有点懊恼，又有点说不清的挠心感。

那么漂亮一个姑娘，偏偏是在这种情形下遇见，还给人留下个“粗鲁臭修路的”坏印象。

得，这下别说名字了，人家指不定多讨厌自己呢。

叹了口气，收回了目光，专心照顾师傅。

……

医院走廊里挤满了人，长椅上坐的、地上蹲的、靠墙站的，到处都是等看病或者陪护的家属。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各种食物混杂的气味。

陈也扶着腰还疼得龇牙咧嘴的乐师傅，好不容易在输液区找了个角落，让师傅坐在椅子上挂上了吊瓶。

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师傅这腰伤得躺着休息才行，得找个病床。

陈也看着师傅难受的样子，又瞅了眼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走廊，“师傅，您在这儿坐稳了，我去想办法！”

记得刚才路过看见有个“主任办公室”的牌子。

顺着走廊找过去，门也没敲，推门就进去了。

办公室里，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和一位穿着时髦连衣裙的年轻女孩说话。

陈也闯进来，两人都转过头看他。

那女士看到他，却是愣了一下，仔细打量他。

“主任，你好！我想问问，还有没有空病床？我师傅腰扭伤了，挺严重的，走廊里实在没法休息……”陈也顾不上细看，对着那主任就说。

“你这同志怎么不敲门就进来？床位现在非常紧张，走廊里那么多人都等着呢，要按照病情轻重缓急排队……”主任皱着眉头，语气有些不悦。

“我师傅是真疼得厉害……”陈也还想争辩。

这时，旁边那位年轻女孩忽然开口了，声音清脆：“陈也？你是陈也吧？”

陈也一愣，看向她：“啊？我是……你是？”

“真是你啊！我是苏北啊！小学坐在你前排，你老是拽我的辫子！”女孩笑了起来。

“苏……苏北？”陈也在自己的记忆里拼命搜索，实在是没有任何的印象，然后只能是尴尬的笑了笑，“你……你变化也太大了，我真没认出来。”

“嗨，女大十八变嘛。我现在改名字了，叫苏娜。”苏娜落落大方地说，然后转向那位主任，“王主任，这位是我小学同学。他师傅要是伤得重，您看能不能帮忙调剂一下？我记得骨科那边好像有个床位下午刚空出来？”

王主任看了看苏娜，态度明显缓和了：“哦，是小苏你的同学啊！既然是熟人，我问问看。”

接着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过去。

陈也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道谢：“太谢谢了，苏……苏娜。真是巧了。”

“可不巧嘛。我爸在这儿住院，我过来看看。”苏娜说着，好奇地问，“你呢？现在做什么工作？”

“我在市路政，修路的。”

正说着，王主任挂了电话：“问过了，骨科36床暂时空着，你们赶紧过去吧，别让人占了。”

“谢谢主任！谢谢苏娜！”陈也喜出望外，连声道谢，转身就要跑回去接师傅。

“等等，我跟你一起过去吧，骨科我熟，我爸就在那边病房。”苏娜跟王主任打了个招呼，和陈也一起走了出来。

……

两人边往输液区走，边随口聊了几句小学时候的糗事，气氛倒是挺轻松。

陈也觉得这老同学现在真挺不错的，人漂亮，还热心。

到了骨科病房区，陈也先去扶乐师傅，苏娜说去前面看看她爸。

等陈也安顿好乐师傅，从36床出来，想去跟苏娜再道声谢时，却在走廊拐角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娜娜，药取回来了。叔叔刚才喝过水了。”这声音温文尔雅，陈也打死都认得。

竟然是他那本该明天才从北京城回来的弟弟，陈昆！

陈也猛地停住脚步，悄悄探头看去。

只见陈昆手里拿着药，正和苏娜站在一起，两人挨得很近，神态亲密。

苏娜很自然地接过药，还抬手帮陈昆理了一下衣领。

陈也脑子“嗡”了一下。

这什么情况？

陈昆怎么会在这里？还和苏娜这么熟？

紧接着，他看到陈昆走进了旁边的一间病房，苏娜也跟了进去。

陈也鬼使神差地挪到那病房门口，门虚掩着。

他听见里面传来一个有点虚弱的男声，还有陈昆殷勤的应答。

更让陈也头皮发麻的是，他瞥见陈昆竟然熟练地拿起床下的尿壶，然后扶着病床上一个面色不太好的老年男人方便，完事后还面不改色地拿去倒掉、清洗。

陈也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呕出来。

这就是他爸妈嘴里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天之骄子？

在家里油瓶倒了都不带扶一下的，跑到这儿来给人端屎端尿？

就为了追姑娘？

陈也心里一阵鄙夷：读书人？

果然最是无情也最会装！

他正觉得恶心，里面又传来一个老年女人的声音，“陈昆，你跟我出来一下，我有话问你。”

陈昆跟着高兰走到病房外的阳台附近，正好离陈也藏身的地方不远。

陈也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高兰的声音压低了，但很清晰：“陈昆，你跟娜娜谈恋爱也一年了。你家里，到底知不知道？你跟娜娜的事，跟你父母提过没有？”

陈昆的声音有些犹豫：“阿姨……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您也知道，我爸妈他们……一直希望我以学业为重。”

“学业为重？我看是觉得我们苏家高攀不上吧！”高兰的语气带着嘲讽和不满，“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妈刘梦香，因为当年我们家老苏评上了副高，你爸没评上，一直耿耿于怀，觉得是我们家使了绊子。两家的心结这么多年都没解开。还有你姐姐陈娟和我家苏南的事……最后闹成那样。这些旧账，你以为不提就没了？”

陈昆连忙保证：“阿姨，那些都是老一辈的事，跟我和娜娜没关系。我是真心喜欢娜娜的。这次我提前回来，就是为了好好处理这件事。我保证，这次回家，我一定跟我爸妈好好谈，把我和娜娜的事，明明白白告诉他们。”

高兰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你最好说到做到。娜娜是真心对你，我们也不是非要攀你家什么。但恋爱结婚，总得堂堂正正，得到家里祝福才行。你那个妈……唉，你好自为之吧。”

“您放心，阿姨。我一定处理好。”陈昆的语气十分恳切。

陈也听完了全部，心里咯噔一下。

他这下全明白了。

原来弟弟早就偷偷谈恋爱了，对象还是跟家里有旧怨的苏家女儿。

而陈也也是想起了两家的这点恩恩怨怨，姐姐陈娟可是因为这事一辈子扎根于云南。

爸妈要是知道了，非得炸锅不可。

尤其是他妈刘梦香，那对苏家的疙瘩，可结得深了。

陈也悄悄退开，心里乱糟糟的。

一边觉得陈昆这小子真能装，瞒得死死的；一边又有点莫名的担心，这事儿迟早要爆，家里还不得闹翻天？

再想到自己今天在工地惹了那个红裙子姑娘，还在这碰见了这种让人郁闷的糟心事，真是没一件顺心的。

看了一眼乐师傅已经安稳躺下的病房，又看了看不远处苏父病房紧闭的房门，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这医院，今天可真没白来，竟然撞破了读书人的腌臜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