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岛国防自行车厂的铁门在江昌义面前缓缓打开。

他紧了紧肩上的行李包，手心渗出细密的汗珠。

三天的船程加上半天的陆路颠簸，让这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农村青年疲惫不堪，但更多的是对未知前途的忐忑。

虽然做工人不是他心里面的最优选，但是依旧是以前的做梦都不敢想的。

吃供应粮的正式工人一直都是农村人的理想，当然这也是工业发展不得不承受的阵痛。

“你就是江昌义？”门卫室走出一位中年男子，打量着他略显土气的装扮。

“是！我是江昌义。来报到的。”江昌义连忙从内兜掏出介绍信，双手递过去。

门卫扫了一眼信封上的落款，表情立刻恭敬了几分：“原来是苏主任安排的人。今天巧了，苏主任正好来厂里考察，领导们都在会议室呢。”

江昌义愣了一下。

苏主任？难道是那个便宜大姨夫苏寒？

他心跳突然加速，没想到刚来就能见到这位只听江家人提起过的“大人物”。

“你先在门卫室坐会儿，我打电话通知人事科。”门卫说着，指了指屋内的一张木凳。

“谢谢。”

江昌义刚坐下没多久，厂区主干道上突然驶来两辆黑色轿车，稳稳停在办公楼前。

几位穿着中山装的干部模样的人匆匆从楼里迎出来，站在车旁等候。

“那是……”江昌义忍不住探头张望。

“轻工业局的领导来考察，”门卫解释道，“听说苏主任现在是技术部门的负责人了，专门管我们这些厂子的技术改造。”

第一辆车的车门打开，走下一个身材挺拔的中年男子。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江昌义也能感受到那人身上散发的威严。

他穿着笔挺的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举手投足间透着沉稳与自信。

“那就是苏主任？”江昌义小声问。

门卫点点头：“苏寒主任，从我们厂走出去的技术专家。当年他设计的生产线和设备，到现在还是咱厂的先进设备”

江昌义目不转睛地看着苏寒与厂领导们握手寒暄。

即使被一群人围着，苏寒依然是其中最耀眼的存在。

他说话时不急不缓，偶尔做个手势，其他人便纷纷点头附和。

有位年轻干部拿着笔记本，紧跟在后面记录他说的每一句话。

“走，带你去人事科。”门卫的话打断了江昌义的思绪，“趁领导们在开会，先把你的手续办了。”

“谢谢。”

人事科的王科长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女性，她简单查看了江昌义的材料，便安排了一名年轻职工带他去宿舍。

“小江啊！你是苏主任特别关照的人，厂里决定直接安排你到技术科当学徒工，跟着李工学习自行车组装技术。”王科长笑着说，“这可是个好机会，一般新来的都要在生产线干上半年才有这机会。”

江昌义受宠若惊，连连道谢。

接着他刚跟着那名职工走出人事科，迎面却碰上了正在参观生产车间的考察组。

苏寒走在最前面，正指着一条生产线对身旁的厂长说着什么。

江昌义下意识地退到墙边，想让领导们先过。

就在这时，苏寒的目光扫过来，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两秒……

然后突然停下了脚步。

“你是……江昌义？”苏寒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考察组都停了下来。

江昌义紧张得喉咙发紧，只能僵硬地点点头。

苏寒脸上露出笑容，向身旁的厂长介绍道：“老刘，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年轻人，松山岛警备区江德福的侄子。”

刘厂长立刻热情地上前握住江昌义的手：“欢迎欢迎！苏主任早说要给我们厂输送新鲜血液呢！没想到果然是送来了一位大人才。”

江昌义被这突如其来的关注弄得手足无措，脸涨得通红。

苏寒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去安顿下来，晚上我找你聊聊。”

“是！”

说完，苏寒便领着考察组继续向前走去。

江昌义呆立在原地，耳边回响着那些厂领导对苏寒的称呼……

“苏主任”“专家”“老领导”……

每一个词都透着由衷的尊敬。

“江同志，走吧？”带路的职工小声提醒。

走在去宿舍的路上，江昌义忍不住问道：“苏主任……在咱们厂里很受尊敬吗？”

那职工笑了：“何止是尊敬啊！苏总工……我们都习惯这么叫他，可是咱厂的传奇人物。他当年设计的生产线，拿过全国轻工业创新奖！现在厂里三分之一的订单还是靠他十年前改进的生产线呢。”

“他这么厉害……”江昌义喃喃自语。

“那可不！听说现在轻工业部的技术负责人，直接负责全国工业系统的发展。”职工压低声音，“而且苏总工人特别好，从不摆架子，厂里老工人没有不说他好的。”

“尤其是青岛附近的村集体企业，都是他一手组建起来的，村集体企业生产不太紧要的配件，然后我们总厂再进行组装，不光把成本压了下来，还让附近的村民有了固定收入，我们的国防牌自行车才可以做到全国销量第一，不过现在都是讲究出口创外汇了，咱们厂早就开始生产外国人定制的赛车。”

“赛车？”

“就是外国人专门骑自行车比赛的运动项目。”

“……”

安顿好行李后，江昌义被带到食堂吃午饭。

刚坐下没多久，食堂门口就传来一阵骚动。

苏寒在厂领导的陪同下也来用餐了。

他没有去领导专用的小包间，而是拿着餐盘排在普通职工队伍后面。

江昌义远远地望着苏寒与工人们亲切交谈的样子，内心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在江家，他感受到的是血缘带来的复杂纠葛；而在这里，他看到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权威……

建立在专业能力和人格魅力基础上的、真正的尊重。

“大丈夫当如是也……”不知不觉间，这句曾在历史课本上看到的话脱口而出。

“说什么呢？”旁边的工人好奇地问。

“没什么。”

江昌义摇摇头，低头扒饭，但胸中似有一团火在燃烧。

傍晚时分，江昌义被叫到了厂招待所。

苏寒正在房间里翻阅技术文件，见他进来，便摘下眼镜，示意他坐下。

“还习惯吗？”苏寒的语气比白天更加随意，像是长辈关心晚辈。

“谢谢苏主任关心，都挺好的。”江昌义拘谨地回答。

“私下叫我大姨夫就行。”苏寒倒了杯水推给他，“你的事，你三叔都跟我说了。”

江昌义的手指紧紧攥住杯子，不知该如何接话。

“年轻人走点弯路很正常，重要的是知道回头。”苏寒的目光温和却犀利，“你三叔是个重情义的人，他既然认了你这个侄子，你就不要让他失望。他为江家承受了太多的屈辱，以后不要再拿这个事去恶心你三叔了。”

江昌义重重地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我看过你的档案，初中毕业，在农村算是有文化的了。”苏寒翻开一个笔记本，“我跟你刘厂长商量过了，你先在技术科学习基础，另外工厂里还有夜校，半年后考核合格，就转到设计组去。”

“设计组？”江昌义惊讶地抬头，“可我什么都不懂……”

“所以才要学。”苏寒笑了，“我每个月会来厂里一次，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我。你三叔说你很聪明，我希望他没看错人。”

江昌义胸口那团火燃烧得更旺了。

他突然明白，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而是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大姨夫，我一定努力！”他声音有些发颤，但眼神无比坚定。

苏寒满意地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几本书：“这是我早年整理的自行车设计基础，你先看看。记住，技术这条路没有捷径，但有志者事竟成。”

离开招待所时，青岛的海风拂过江昌义发热的脸颊。

他抬头望着厂区灯火通明的车间，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不是作为谁的侄子、谁的儿子，而是凭自己的本事赢得尊重，就像苏寒那样。

回到宿舍，他迫不及待地翻开苏寒给的书，在扉页上看到一行苍劲有力的字：“给有志青年江昌义——技术报国，正当其时。”

这一夜，江昌义宿舍的灯亮到很晚。

同屋的工友半夜醒来，看见这个新来的年轻人还伏在桌前，认真地抄写着什么，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时，安杰正在厨房准备晚饭。

她擦了擦手，快步走到客厅接起电话。

“喂，哪位？”

“妈，是我！亚菲。”电话那头传来江亚菲清脆的声音，背景音里还有电报机“滴滴答答”的声响。

“亚菲？这个点打电话，有什么事吗？”安杰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下午四点，通常不是女儿会打电话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