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十二年(1 / 2)旅游小王子
1971年的春天,大黑山岛上的野花比往年开得更早。
苏寒蹲在礁石上,手法娴熟地撬下一只牡蛎,随手丢进腰间的竹篓里。
潮水刚刚退去,裸露的礁石上满是海货,这是岛上最丰盛的季节。
“爸!看我找到了什么!”大女儿苏月在不远处挥舞着小手。
她拎着一只几乎和她胳膊一样长的海参,小脸上满是骄傲。
“好样的!”苏寒笑着竖起大拇指,“晚上让你妈炖海参羹。”
苏月欢呼一声,继续在礁石间搜寻。
她身后,几个更小的孩子像一窝小企鹅,摇摇晃晃地学着姐姐的样子翻找海鲜。
七岁的苏星、五岁的苏辰,还有刚会走路不久的双胞胎苏阳和苏光,个个晒得黝黑发亮,健康得像个小牛犊子。
木屋前的空地上,安欣正坐在矮凳上修补渔网。
海风拂过她挽起的发髻,露出眼角细细的纹路。
此时的她比十多年前更加丰腴,皮肤因常年日晒呈现出蜜糖般的色泽。
曾经纤细白皙的手指如今粗糙却灵巧,穿梭在渔网间如蝴蝶翻飞。
“妈!我饿啦!”三岁的苏光摇摇晃晃地扑进她怀里,小手上还沾着海泥。
安欣用围裙擦擦孩子的小脸:“再等等,爸爸和姐姐马上就回来了。”
她的声音温和沉静,已听不出半点当年那个娇气小姐的影子。
远处传来一阵欢快的口哨声。
安欣抬头,看见苏寒领着孩子们满载而归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样的场景十年来重复了无数次,却每次都让她心头涌起一股暖流。
“今天收获不错。”苏寒把竹篓放在她脚边,里面满是牡蛎、海参和几只张牙舞爪的螃蟹,“晚上可以加餐了。”
安欣探头看了看:“正好,江德福说今天要带安杰和孩子们来吃饭。”
她站起身,突然晃了一下,赶紧扶住苏寒的手臂。
“又头晕了?”苏寒皱眉,关切地看着她。
安欣摆摆手:“没事,可能是起得太猛。”
但她心里清楚,这熟悉的眩晕感意味着什么——她腹中很可能又孕育了一个新生命。
这将是他们的第八个孩子。
厨房里,大女儿苏月已经熟练地生起火,帮着处理海鲜。
十年来,这个家从最初的四口人增加到十一口,虽然清苦,却从未缺衣少食。
苏寒总有办法在最困难的时候找到食物,安欣则把简陋的木屋打理得温馨舒适。
“爸,小姨夫说你要被调走了?”苏月突然问道,手上刮鱼鳞的动作没停。
苏寒正在切腌菜的手顿了顿:“谁说的?”
“岛上都在传。说京城来了调令,要你回去当大官。”十六岁的苏海从门外探进头来,他刚带着弟弟们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
苏寒和安欣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事他们确实已经知道了……
三天前,江德福带来了轻工业部的调令,要苏寒回京任职。
但两人还没想好怎么跟孩子们说。
“先做饭吧!客人快来了。”安欣轻声说,巧妙地把话题岔开。
傍晚,江德福一家准时到来。
安杰牵着他们的小女儿江亚宁走在前面,后面跟着江卫东和江卫民、江亚菲,至于那个铁憨憨江卫国已经去当兵去了。
岁月在江德福脸上刻下了更深的痕迹,但那双眼睛依然炯炯有神,腰板挺得笔直。
“姐!”安杰一进门就给了安欣一个拥抱,“听说你们要走了?”
安欣无奈地笑了:“消息传得真快。”
餐桌上摆满了海岛风味——清蒸螃蟹、海参羹、牡蛎煎蛋、腌菜炒蛤蜊,还有一盆安杰最爱吃的海带汤。
孩子们另开了一桌,叽叽喳喳像群小麻雀。
苏海和江卫东、苏月大一些倒是和大人一桌,要不然还真的坐不开。
“老苏,说实话!真舍不得你们走。”江德福闷了一口地瓜烧。
苏寒给他斟满酒:“十二年了,也该回去了。孩子们要上学,总不能一辈子当野孩子。”
“大姨夫,野孩子有什么不好!”小孩一桌的江卫民插嘴道,“我就喜欢当野孩子!”
他是江家唯一的一个缺心眼,虎头虎脑,说话直来直去。
安杰瞪了儿子一眼:“卫民,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但眼神里满是宠溺。
十多年的海岛生活也改变了她,当初那个娇气的安家二小姐,现在能赤脚在礁石间健步如飞,不过依旧是保持着身上的书卷气。
饭后,女人们收拾碗筷,男人们坐在门廊上抽烟。
孩子们跑到沙滩上玩捉迷藏,欢笑声随着海风飘来。
“说实话,”江德福压低声音,“现在回去是好事。林副部长复出了,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苏寒点点头。
他已经从各种渠道了解到,随着一些老干部的复出,工业系统正在调整。
他当年在青岛饮料厂的成绩被重新记起,这才有了这纸调令。
“你呢?有什么打算?”苏寒问。
江德福吐了个烟圈:“我?就在这儿养老了。安杰现在比我还适应岛上的生活,孩子们也喜欢这里。”
他顿了顿,“倒是你,京城现在情况复杂,得多加小心。”
月光下,两个男人沉默地望着远处嬉戏的孩子们,各自想着心事。
夜深了,送走客人后,苏寒和安欣坐在门前的沙滩上。
潮水轻轻拍打着岸边,如同时间流逝的声音。
“真快啊,十二年了。”安欣靠在丈夫肩上,“还记得刚来时我连生火都不会,现在都能补渔网了。”
苏寒搂紧她的肩膀:“后悔吗?”
安欣摇摇头,眼中映着星光:“怎么会?这十多年是我这辈子最踏实的日子。”
她摸了摸平坦的腹部,“只是……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没关系。”苏寒吻了吻她的发顶,“京城也有好的妇产医院。”
“我不是担心这个。”安欣轻叹,“我是怕……回到那种环境,孩子们不适应。”
苏寒理解她的担忧。
在岛上长大的孩子们自由如海鸟,突然被关进城市的笼子里,确实会很难受。
更别说京城复杂的人际关系和潜在的风险。
“一步一步来吧。”他安慰道,“先安顿下来,看看情况再说。”
……
启程的日子定在一周后。
这几天,安欣忙着收拾行李,苏寒则挨家挨户向岛民道别。
十多年的相处,这个外来家庭已经深深融入岛上的生活。
安欣是孩子们敬爱的老师,苏寒是大家信赖的朋友。
听说他们要离开,许多岛民送来了礼物……
晒干的海参、手工编织的渔网、贝壳做的小玩具……
临行前一晚,苏寒独自来到他常钓鱼的礁石上。
夜色中的大海漆黑如墨,只有月光在水面铺出一条银色的路。
他想起十二年前初到岛上时的情景,想起这些年每一个日出日落,每一次风暴过后的彩虹,每一个孩子出生的喜悦……
“就知道你在这儿。”安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披着件外套,手里提着盏煤油灯。
苏寒接过灯,拉着她坐在身边:“孩子们睡了?”
“嗯,都睡了。”安欣望着远处的海面,“苏月哭了好久,说舍不得大海。”
苏寒沉默片刻,突然问:“安欣,如果……我是说如果,有机会永远留在这里,你愿意吗?”
安欣惊讶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没什么。”苏寒笑了笑,“只是随便问问。”
安欣认真思考了一会,然后摇头:“不,我们应该回去。孩子们需要更好的教育,你……也该回到原本属于你的舞台。”
她顿了顿,“这些年的生活真的很美,但你不属于这里。”
苏寒惊讶于妻子的洞察力。
原来她早就看出了自己的很多事情,可能这就是所谓的夫妻一体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他半开玩笑地问。
安欣靠在他肩上:“嘻嘻,跟你学的啊。”
……
第二天清晨,全岛的人都来码头送行。
江德福一家站在最前面,安杰和安欣姐妹俩抱在一起,哭成了泪人。
孩子们也依依不舍,特别是苏月和江亚菲,两个小姑娘约定每年暑假都要见面。
“保重!”江德福紧紧握住苏寒的手,“有事就发电报!”
“好。”
随着汽笛长鸣,轮船缓缓驶离码头。
苏寒一家站在甲板上,看着大黑山岛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海平线下。
“爸爸,京城是什么样子的?”苏辰仰起小脸看向苏寒问道。
苏寒抱起儿子望着远方:“京城啊……有很多高楼,很多汽车,还有……很多机会和挑战。”
安欣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两人相视一笑,眼中既有对过去十年的不舍,也有对未来的期待。
轮船劈波斩浪,向着北方驶去。
那里有他们的新生活,有未知的挑战,也有无限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