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果然只有米汤(1 / 2)周末食光
陆静熙如今风头无量。《群强报》的销量一日千里,尤其在北方,势头正盛。
自从《大公报》退入租界后,其原有的发行渠道几乎被彻底破坏。而背靠陆家势力的《群强报》,不仅销售畅通无阻,还刻意避开政治议题,既不骂老袁,也不捧北洋,只登小说、戏剧、市井趣闻。比起袁世凯手下那些阿谀奉承、言不由衷的御用报纸,读者自然更喜欢干净的《群强报》。
然而,这反而让陆静熙愈发战战兢兢。
他对崔季同说:“我早年办报,是为了宪政理想;后来是为了赚钱。可如今?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玩命!”
稍有不慎,若报纸上出现一句“反对大总统”的话,轻则查封停刊,重则编辑、老板一并下狱,甚至枪毙也不是没可能。
因此,陆静熙最近变得神神叨叨。就连崔季同也不放心。每日报纸付印前,他必定亲自到印刷房,逐字逐句检查清样,生怕出半点纰漏。
“这一版……通过了。”
他看了看怀表,又忙活到了晚饭时分。
刚走出胡同没几步,正想喊辆黄包车回家,忽然左右各闪出一人,一左一右将他夹住。
陆静熙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麻布袋猛地罩住了他的头!
他刚要呼救,腰间便被一个尖锐冰冷的硬物抵住。
“别动!军政执法处办事!”
陆静熙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吾命休矣!
他像只小鸡仔似的,被人拎起扔上马车。一路颠簸,脑子却飞速运转。
自己不是革命党,从不与国民党往来。报纸也早就不碰时政,只登些风花雪月的小说戏曲……怎么还是被军政执法处这帮阎罗王盯上了?
但转念一想,既然没当场枪毙,说明还有回旋余地。只要陆家反应及时,或许能保命。
马车终于停下。麻袋被粗暴扯下。
眼前是阴冷潮湿的审讯室,墙上挂着皮鞭、铁钳等刑具。
陆静熙不由打了个寒颤,赶紧道:“我是北平陆家的人!家父曾任山西巡抚!这报纸是陆家产业……”
审讯官冷笑一声:“管你是哪家的少爷!进了这儿,先挨几鞭子再说!”
“来人!把他外衣扒了!”
陆静熙拼命挣扎,惊恐喊道:“等等!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绝对是拥护大总统的。”
对方嗤笑道:“现在是民国了!是大总统的天下!你刚才还提什么前清?当自己是遗老遗少呢?”
说罢,几鞭子狠狠抽下。
陆静熙有个外号叫瘦郎,就因他身形清瘦,几鞭子下来,疼得死去活来,眼泪直流。
“说!到底认不认?”
“你……你问什么?你不问我怎么认?”
“报纸上登的那个叫李连杰的角色,在小说里对孙大炮网开一面,你是不是同情革命党?”
陆静熙脑子嗡地一下,原来是那本《男儿当自强》!
“那小说写的是清末故事,反映的是旧社会的黑暗!主要是对西洋文化不盲从排外,亦不屈从强权,展现侠之大者的抉择……根本不是鼓吹革命!”
特务不耐烦地打断:“废话真多!老子不认字啊?不会自己看?说得弯弯绕绕的!我就问你书里有没有同情乱党?”
陆静熙哪敢承认?一旦坐实同情叛党,别说陆家来不及救人,恐怕连夜就被陆建章那个屠夫毙了!
他咬死不认,只说是纯属虚构。
“小说里面孙大炮说,救人容易救国难,看来你跟我的药箱救不了这么多人。想要学习孙大炮,这还不是同情叛党,追随孙大炮?”
陆净熙疼得不行:“不是的,这只是让主角李连杰进一步了解西方,前面就写了,李连杰想帮忙救治外国人,虽然因为外国人的傲慢与偏见一度被拒绝,但最终还是靠孙文的西医与李连杰的中医相结合,病人才得以医治。这是希望中西文明的结合,取长补短,才能救国救民。”
“草了,讲得那么透彻,你是作者本人吗?”审讯的特务骂骂咧咧,“他写这些内容的时候,想过这么多吗?还有这句,但愿朝阳常照我土,莫忘烈士鲜血满地。这一句绝对是影射国党战死的军队,你把叛党的人视作烈士,还说你不是叛党?”
“不是的……”
陆净熙还想要解释,劈头盖脸就是两鞭子。
特务见死活撬不开嘴,也没打算第一轮就逼供,挥挥手:“拖下去,关几天,让他清醒清醒。”
两个狱卒架起浑身是伤的陆净熙,丢进一间牢房。
他瘫在地上,气息微弱。环顾四周,竟发现几个熟人,都是北平报界的同行!
“哟,这不是陆老板吗?你怎么也进来了?”
“呵,没一点报人的骨气!还以为你真能独善其身呢?告诉你吧,不支持大总统,就是反对他!不碰时政?照样逃不过这一劫!”
“陆老板,你到底犯了啥事?怎么被打成这样?”
狱卒的警棍哐哐敲着铁栏:“吵什么吵!再嚷嚷,今晚全牢房没饭吃!”
有人压低声音问:“他因为啥被抓的?”
“听说……是同情革命党!”
“什么?陆老板不是立宪派吗?怎么跟咱们革命党扯上关系了?”
“嘘,小声点!说不定……他真是咱们的同志!”
陆净熙哭都哭不出来,我不是同志,我是立宪派啊!
他哪里吃过这苦,放饭的时候看到了米汤和咸菜根,心态彻底崩溃了,哪里来的白粥啊,真就被砚之说对了。
赶紧来救我吧,谁知道连载个小说还能把自己整进来啊。
饿了一天,又被抽了不少鞭子的陆净熙蜷缩在牢房里,突然鼻子不断地抽动,立马就坐了起来,腹中打鼓,口中生津。
“这是……这是颐和居的酱牛肉!”
狱友也是眼睛亮堂起来:“还有汾酒。”
他又嗅了嗅:“花生米、拌三丝……”脸上露出了心驰神往的表情,“这一顿他们吃得美呀!”
陆净熙不由惊诧:“这你都闻得出来啊?”
“嘿嘿,我进来之前就是专门写美食文章的。”
“在下群强报的陆净熙,幸会幸会。你一个写美食文的,怎么被执法处弄进来了?”
“唉~可别说了,我写了一篇元宵的文章,就说我反对大总统,说是元宵和袁消同音,应该叫做汤圆,人家厚德福叫了几百年的元宵了,关我什么事?”狱友抱怨道。
陆净熙:……
谐音梗害死人啊。
狱友问道:“你一个报社老板,怎么也被抓进来了?”
陆净熙苦笑道:“说报纸上连载过的《男儿当自强》有同情革命党的片段,你瞧瞧,我这被打成什么样了。”
狱友奇怪了:“谁写的抓谁,我写个元宵也没说把报纸老板抓起来吧。”
陆净熙一想也是啊,丁保成亲自下场写文都逃过一劫,怎么到自己这儿小说都要遭罪呢?
“估计是执法处的狗腿子见有利可图,敲诈勒索上瘾了。”狱友惨兮兮地说道,“他们对我都直白地说了,没有500块不会放我出去,什么时候凑齐了钱,什么时候就能出去,我写一篇文章也就10块钱,去哪有那么多钱啊!”
陆净熙听了心情平复了许多,宽慰道:“真要是给钱就能解决的事情,那就好了。下次审讯,就是不知道我得给多少。”
“估计不会少的。”
陆净熙一想也是,陆建章作为北洋元老、老袁的铁杆心腹,手握生杀大权,在这个节点上,他可是整个北洋军中炙手可热的红人,胃口绝不可能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