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这玩意是个好东西啊(1 / 2)周末食光
此人一见文胸便避之如蛇蝎,张口闭口皆是纲常礼教、公序良俗,俨然一副饱读四书五经的卫道士模样。
而一问候母亲就情绪激动,那就是个大孝子。
林砚之在心中对面前的职员进行了一个简单的人物测写,有特点就有弱点,一体两面。
吕碧晨悄悄扯了扯林砚之的衣袖,压低声音劝道:“不过是底层小吏借机敲诈的惯用手段,索性顺着他的意思打点一番,破财消灾便是。实在不行,我亮出总统秘书的身份。”
章程规定由农商部负责审核工艺品是否合格,并决定是否授予五年专卖权。
审核标准模糊,仅以“有益于民生”“有新巧之制法”等主观措辞为准,无技术审查机制,也无公示异议程序。官员可凭个人好恶或关系亲疏决定是否批准,权力寻租空间极大。
而专卖权可以视为变相特许经营,五年的独家售卖就是明晃晃的垄断。商人为了拿到执照,往往行贿经办官员,甚至通过中间人“打点”。
在这种风气之下,一些并无实际创新的普通商品只要贿赂到位,也能获批专利执照,借此排挤同行、抬高价格。而真正有创新的产品可能就因为意思不到位,就被驳回,显得非常没意思。
林砚之小声道:“你要是表露身份,是畏惧你职位的人多,还是痛骂你伤风败俗的人多呢?”
吕碧晨一时语塞,只是提到文胸就反应激烈,要是知道面前这位就是被报纸上痛骂之人,估计情绪会更激动。
林砚之安抚了一下对方:“在下并无恶意,只是随口闲谈。敢问令堂身体近来可好?”
职员脸色稍缓:“家母身子还算硬朗,只是每到阴雨天,便会腰酸背痛、胸口发闷,常年受旧疾折磨。”
“听你这般说,想必令堂年轻时候吃了不少苦,才供你读完书,得了个体面的工作?”
职员平复了下心情,一脸尊敬:“余年幼,父亲去得早,母亲一生辛劳,终年没有休息,为养活一大家子操碎了心,她既是慈母,又是严师……”
眼下商标局本就清闲,手头并无多少公务。职员索性拉过椅子坐下,又给林砚之递了支烟。两人吞云吐雾间,他絮絮叨叨说起母亲半生的艰辛,言语里满是骄傲与心疼。
吕碧晨站在一旁,都不知道这两个男人是如何聊起来的。
等到职员把自己都讲得感动了,林砚之才接过了话头:“我听你句句感念母亲的辛劳,想来你也深知为人母的不易。你一口咬定新式内衣有违礼教、伤风败俗,可你有没有想一想,当年解开衣襟哺育幼子的那位妇人,她又熬过了多少旁人看不见的苦楚?”
“女子哺乳期,涨奶带来的胀痛能让人整夜辗转难眠,突如其来的漏奶,更是会让她们在众人面前陷入窘迫难堪的境地。我们设计、改良文胸,从不是为了所谓的低俗享乐,只是想让哺育新生命的女子,少一分身体上的折磨,多一分做人的体面与尊严。”
职员起初依旧面露排斥,下意识想要辩驳,可听到诸多细节,又心疼养育自己的母亲。
林砚之趁热打铁:“男女大防,你应该是没见过女子穿在里面的束奶帕,就是用布条在胸口一圈又一圈紧缠,还有缀满扣子的绸缎小马甲,箍得像倒扣瓷碗。”
“哺乳孩子的地方,被如此对待,你想一想女子们遭受了如何的苦楚?”
职员嘴唇翕动,反驳的话堵在喉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脑子里面开始打架。忆起母亲一辈子吃苦受累,连基本的舒适都未曾享有,他鼻尖发酸,眼眶唰地就红了。
“你恪守礼法,本意是守世道伦常。可圣贤书也说体恤旁人难处,成全他人体面。如今这款衣物,实实在在能缓解无数妇人的病痛,造福民生,又何来败坏风俗一说?”
“令堂为什么胸口闷呢?她连大口呼吸都困难,阴雨天本就沉闷,她不过是想要多呼吸两口气,令堂这点要求都无法满足吗?”
职员再也绷不住,肩头微微耸动,低声呜咽起来。哭罢许久,他抹了把眼角,随手抓过桌上空白审批单,拿起印章“啪”地落下,办妥手续。
“单子你们拿回去吧。”他声音沙哑,摆了摆手,“我心里乱得很,出去透透气。”
说完便匆匆起身往外走。刚踏出两步,他又停下脚步:“对了……你方才说的那款文胸,究竟在哪里能买到?我想给家母也备上几件。”
“去霓裳服装店便可。”吕碧晨应声答道,“若是方便,不妨亲自陪着令堂前去挑选,这是有大小的。”
二人走出商标局大门,吕碧晨眼底的倾慕几乎毫不掩饰:“砚之,你这口才也太厉害了!若是换做是我,要么搬出身份强行压制,要么花钱息事宁人,断然想不到用这番道理,把人说得心服口服。”
“也要分人。”林砚之淡淡一笑,“此人本性纯良,只是被旧观念束缚,内心又极重孝道,本身充满矛盾,自然容易点醒。真遇上冥顽不灵、油盐不进的,这套法子便行不通了。”
“那这套本事我能学吗?”吕碧晨好奇追问。
“说简单也简单。”林砚之故意打趣,“无非是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指指点点,简单来说就是打嘴炮。”
“嘴炮?这是什么说法?”
“想亲身体验一番?我找个地方,好好教你。”林砚之故意凑近几分。
吕碧晨脸颊一热,嗔怪着推开他:“油嘴滑舌,真是个臭流氓。”
说笑过后,两人转道前往东郊民巷。
此行是委托艾尔薇,将多款新式内衣分别在美利坚、欧洲各国办理专利注册。道格拉斯经营的洋行主营跨国贸易,业务对口,交由他们代办再合适不过。
见到十几款设计精巧的文胸样品,艾尔薇喜出望外,上前一把抱住林砚之,又是蹦跳又是欢呼。
身旁的吕碧晨一脸醋意,林砚之感觉到了一股阴冷的杀气。
才出门,吕碧晨笑道:“艾尔薇小姐平日里一直穿着西洋的紧身衣,为什么你送来的这些款式尺码竟分毫不差呢?”
林砚之可不敢说我的眼睛就是尺,只能狡辩道:“运气好,信不信?”
吕碧晨也有些许日子没来林砚之的四合院,一进门就看到丁保成他们在掼蛋。
“吕小姐,砚之最近都没闲着,把我们关在这写文章呢。”丁保成笑道。他也是从钱夏口中得知吕碧晨几日没来,想来是闹了矛盾,这是在帮着砚之说说情。
吕碧晨知道《正宗爱国报》遭了劫难,没想到丁老板的心态倒是不错。
能不好吗?睡了吃吃了睡,就写写文章,打打掼蛋,什么都不操心,丁保成觉得自己都胖了两斤。
《正宗爱国报》被查封之后找谁都没用,丁保成之前的关系不想得罪权势滔天的陆建章,解封之日遥遥无期。反正闲着没事干,丁保成就捡起了之前写文章的本事。
陆净熙笑道:“丁老板宝刀未老,一篇文章写得妙笔生花。”
丁保成瞥了他一眼:“真有那么好?”
“在你面前,我可不说瞎话。”
“那我再写一篇文章投给《群强报》,你收不收?”
陆净熙的笑容立马就凝滞了,这谁敢登丁保成的文章,他的名字可是挂在了军政执法处,回头就把报纸给干没了。
“老丁,别打趣陆老板了,他压力已经很大了。”
吕碧晨还没看过丁保成写的文章,面对报刊杂志的群起而攻,她采取的就是不看不听,免得道心破碎。
林砚之把一份《北洋公报》翻出来递给吕碧晨,老丁在北平的报界混了七八年,在老袁控制的报纸也能找到人脉关系。
关于文胸的讨论算是近期的热点,《北洋公报》也得吃饭,巴不得报纸上吵得激烈呢。
丁保成不愧是报界老资格,一手文章写得鞭辟入里:男子生来拥有自主选择的权利,女子亦该如此。女子可以去尝试新鲜事物,这是共和赋予她们的权利,文胸究竟是不是伤风败俗,也是女子来定义。
后面丁保成笔锋毫不留情,直指英敛之:倘若报界前辈可以凭借身份资历打压后辈,那国内的报界确实该清理一番,因为小报不如大报人多,小报的同行肯定要反驳。二者行径,本质并无区别。
不得不说,丁保成的文章在404的边缘,说什么报界清理,实际在说老袁打压查封报纸。好在《北洋公报》算是老袁嫡系,不用担心陆建章狗咬狗。
丁保成扣帽子的水平实在是太绝了,直接把英敛之打上了专制的标签,就差点说此人和老袁是一丘之貉。
身在津门租界的《大公报》赶紧发文澄清,前段时间发文的记者下落不明,他们可是真的被北洋势力给整怕了,哪怕是身在租界也是瑟瑟发抖,如今人人自危,只盼着彻底远离政治漩涡,免得再引祸上身。
《群强报》嗅觉敏锐,早有准备,在中立报纸中算是过得不错的。一来背后有陆家势力撑腰,军警不敢轻易上门寻衅。二来报社转型早,专攻纯文学内容,鲜少触碰时政评论。时局动荡,同业凋零之下,它反倒趁势崛起,一跃成为北平发行量第一的报纸。
“正所谓盛极而衰。”陆净熙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悲观,“如今《群强报》看似一枝独秀,终究只是昙花一现。说不准哪一天,我就得进大牢,日日喝白粥,啃咸菜度日。”
林砚之闻言轻轻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