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左右脑互驳(2 / 2)周末食光
“那我发个人的。”吕碧晨气呼呼道。
“一角六分一个字,这边填单子。”
吕碧晨火冒三丈,想到什么骂什么,单子一张接着一张就丢给了窗口。
“女士,电报是有固定收费的,零零散散不如凑一块,能便宜点。”电报局的工作人员建议道。
“你管我!”
不要和愤怒的女人讲道理,女人的道理往往就是情绪,情绪来了怎么解释都解释不通。况且她如果需要找个讲道理的人,那找你干嘛!
林砚之深谙此道,吕碧晨写多少,他就在一旁负责掏钱。里头的工作人员自然也会有情绪,林砚之多给了些小费,立马就和颜悦色了起来。
吕碧晨先是把《大公报》痛骂一顿,骂他们不义,答应刊登文章却又反悔。
然后又劈头盖脸把英敛之骂了一顿,之前亦师亦友,谁承想居然背刺她。
骂还不是一次性骂,而是想到什么就拍电报过去:
公早年标榜维新、破除满汉,今反视汉衣冠为洪水,心口不一,表里相悖。
以共和之名,行偏私之实;以礼教自居,怀门户之见。主张西化,却数典忘本。嘴巴上谈得公义,心里全是生意。
昔日提携,今为枷锁。恩可记,怨亦难平。
……
吕碧晨觉得你既不念旧情,我又何须留情?
吕碧晨在《大公报》待了几年,了解内情,骂得鞭辟入里,她本就刻薄的嘴,撕破脸之后完全不再给英老板留面子,还开始翻旧账。
零零散散骂了一千多字,用的还是文言,信息量已经很大,林砚之把口袋掏空,拿了张洋行的票据才付了钱。
“砚之,出门走得急没带钱,回头还你。”
林砚无奈一笑:“好说。”
骂了一通,吕碧晨心情好多了,她往常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非常讲究养生,现在饿了也不介意路边摊。
看林砚之狼吞虎咽,吕碧晨还挺有食欲:“你不是一直推崇白话文,我觉得至少是在电报上来说,还是文言省字一些。”
林砚之喝着豆腐脑:“我若是用白话,也不需要那么多字数。”
吕碧晨好奇:“那砚之如何骂回去?”
“我曹尼玛,即可。”
“好……粗俗,也好……解气。”
她匆匆吃完:“再给我点钱,我去电报局把这一句补上。”
得,文言骂一遍,白话骂一句,一分钱也没省下来。不过吕碧晨出气了就行,至少不会乳腺增生。
吃饱喝足,吕碧晨去街头找报童把今日的报纸都收拢了过来,舆论并没想象得那么好。
1840年以来,清廷腐朽没落,对内推行民族压迫,对外屡遭列强侵略,每战必败,每败必割地赔款。在这样的背景下,传统华夷之辨的观念被重新激活,革命派将满清统治者视为阻碍国家进步、民族独立的“异族”政权,“驱逐鞑虏”的口号应运而生。
按理讲,汉服复兴本就是辛亥革命的一体两面,是“驱除鞑虏”之后,民族认同的自然延续。那些牺牲的革命党人曾经高呼“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的口号,使用十八星旗作为标识。铁血十八星旗,红色象征铁血精神,十八颗黄星代表当时汉地十八省。
可民国初创后,口号和旗帜都被迅速放弃,五族共和成为核心政治纲领,五色旗被正式定为民国国旗。
清廷不止是统治汉地十八省,只强调驱除鞑虏,其它地方还要不要了?甲午期间,东洋学者宗方小太郎就在《开诚忠告十八省豪杰》中提出了“汉地十八省论”,指责清朝暴力劫夺明朝政权,清军战败是“满清氏之命运已尽”,煽动汉人反抗清朝统治。
宗方小太郎20岁的时候进入上海东洋学馆学习中文,该学馆的目的“教育东洋的青年子弟,彻底查明支那的国情,他日大陆经营之时肯定需要”。求学之余,宗方小太郎剃发易装,打扮成中国人历游北方九省,全程步行,历尽艰险,收获颇丰,其长篇调查报告获得东洋高层高度关注,东洋学者把他称为“中国通之第一人”。
据说他最大的功劳就是在威海探得北洋舰队的出发时间,东洋联合舰队遂得以在9月15日部署于朝鲜黄海道大东沟附近,以逸待劳,随后爆发了世界首次铁甲舰队大决战。黄海海战,北洋舰队的致远、经远等4舰沉没,副将邓世昌、林永升等殉国,黄海制海权落入东洋联合舰队之手。
作为间谍的宗方小太郎,表面是支持反清,其实这是极度险恶的煽动,如果失去了对边疆的法定管辖权,那么民国就只能剩下十八省的地盘,那和割据政权有什么区别?
尤其是辛亥革命之后,蒙古王公大臣在听到“驱除鞑虏”的口号后十分反感,沙俄就煽动他们独立。英吉利也在藏地搞事,弄得人心惶惶。东洋人更是在东北和内蒙地区散布谣言,用心险恶。
所以从驱除鞑虏到五族共和是非常精妙的政治操作,包括《清帝退位诏书》也明确了边疆地区和旗人发源地都由民国继承,还是得感谢政哥,谁都不能当分裂的罪人,哪怕只是留下了一个法统,所以口号必须修改。
可口号、旗帜好改,思想却不是谁都跟得上。
国党控制的《国风日报》率先发文,旗帜鲜明反对汉服复兴、主张维持现状。
“共和来之不易,五族共和是立国根基,此刻重兴汉服,纯属无事生非、挑起族群矛盾,得不偿失。”
但同样是国党系的报纸,《亚东新报》却全力推崇汉服复兴,社论直接喊出:“汉家衣冠,就在今朝!”主张政府应大力号召百姓重塑文明自信,让汉服重回日常,形成风潮。
其逻辑也说得通,汉服被满清强行中断近三百年,如今光复,重拾衣冠是文明自信。其他四族各有服饰传统,汉服复兴是汉文化的回归,而非对他族的排斥,与五族融合并不矛盾,完全可以并行不悖。
同属国党掌控,两家报纸却一个极力反对、一个全力支持,活像左右脑互搏,吵得不可开交。
孙先生、黄先生等革命领袖已避走东洋,此时北平城内,没有任何一位能统一思想的人物,所以国党才会出现对立的言论。此时各大报纸的立场,不代表党派共识,更多取决于实际办报人的个人态度与倾向。
进步党这边,态度则更分裂。
进步党本就是多党融合的产物,成分极为复杂。其中君主立宪派、保皇党一脉,大多坚决否定汉服复兴,认为是“违逆共和、复辟旧制”。
但也有不少进步党人明确支持,理由很直接。汉服是重塑传统文化符号,与大总统袁世凯提倡的“尊孔复古”高度契合,有助巩固社会秩序,凝聚人心。
对应到舆论场,就是互相拉踩。先是观点不同的吵架,你觉得我小题大做,我觉得你排满。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搞得读者恨不得多长两个脑子,省得两个小人在脑子里面打架。
谈论民族情绪的,说国家稳定的,提多民族融合,还有大局党,甚至是攻击霓裳公司汉服审美问题和考究问题的,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还没吵出什么结果,持相同观点的报纸却彼此攻击对方立场,狠狠地划清界限。
同样是支持汉服,国党的《亚东新报》说进步党《国民公报》是拍大总统马屁,是文界走狗。《国民公报》反唇相讥,说亚东新报是叛党余孽,应该被封禁。
各派立场交错拉扯,热闹程度直接盖过了二次革命的余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