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左右脑互驳(1 / 2)周末食光
袁克文带着梨园众人先离开,去八大胡同接着喝酒接着舞。
他登台唱戏,还穿着汉服走秀,以他老爹的耳目,必然已经知道此事。回家少不了一顿训斥责罚,就算有两个妈百般护着,怕是也免不了挨几脚。
与其回去挨训,倒不如去八大胡同逍遥消遣,好好放松享受一番。他还顺手拿了两件女款汉服,打算回头让院里姑娘换上,想来是另一番滋味。
想想还有些小激动呢。
汉服的火爆也彻底激发了吕碧城的事业心,拉着林砚之商量公司后续的事宜。
按照林砚之最初的设想,是官方直营店和寄售相结合,一步步搭建完善的销售网络。
只是眼下产能有限,全靠手工缝制,远远比不上机器效率。暂且先开一家直营店,用来展示款式、承接线下订单。
聊到九点多,夜色已深。
林砚之起身:“再不回,黄包车都不好找了。”
吕碧城笑道:“你想住便住下便是,我一介女子都不怕外头闲言碎语,你反倒拘谨起来?”
林砚之连忙摆手:“你身正不怕影子斜,我自然也不怕。只是明天还有一大堆事,先走了。”
说罢便匆匆告辞离去。
吕碧城看着落荒而逃的林砚之,嘴角微扬。
根据经济学当中的市场信号理论和锚定效应,七夕集市相当于品牌发布会,给北平城的老少爷们先树立一个高端品牌的信号,展出的也多是中高端定制款。
接着就是营造氛围,林砚之以霓裳公司的名义在不少小报上买了软文。宣传报道七夕集会也好,臭不要脸地拍霓裳产品的马屁也成,按照篇数和报纸销量给钱。
市面上销量大的报纸中,《正宗爱国报》和《群强报》是异类,主流的都是政党、团体报刊,这些报纸多有立场,有后台支持也不差钱,多少还有些姿态。
小报则完全自负盈亏,想要活下去自然是来者不拒,只要钱到位,随便提要求。这些小报是鼠有鼠道,在销量上各显神通,读者数量也不少。
吕碧晨提前把文章送去津门的《大公报》,她在那还有专栏,追捧的读者非常多,加上《大公报》纵横平津,在华北覆盖面较广,她觉得对提高霓裳公司的知名度非常重要。
可大清早她看到《大公报》的时候,立马觉得气血翻涌。
头版根本就没有她的文章,反而是一篇社论:
“碧晨本为文坛才女、女界表率,素以文章名世,为士林所推崇。今乃耽商贾之利,创霓裳公司,强推古制汉服,好名逐利,忘本失度。五族共和为国之根基,当泯满汉之界、融四方之心,共扶共和大局。今倡汉服者,名曰复古,实则排满;名曰尊华,实则分族。挑动世俗纷争,置家国大局于不顾……”
吕碧晨能够成为女文豪,幕后推手就是《大公报》。创办人英敛之早年对她极尽赏识,不管是写专栏还是办女校,多有出力。吕碧晨也不辜负期望,篇篇爆火,为平津两地追捧,可以说《大公报》能有如今的规模,她居功至伟。
偏偏《大公报》此刻背刺了她,连个招呼都不打,直接在报纸头版朝着汉服和她开炮。
“砚之!瞧瞧,这说得是什么酸话?”吕碧晨大清早杀了过来,“开个公司,推广汉服就是追名逐利?那他办报牟利,岂不是铜臭加身?说什么汉服就是复古,就是分族,我看他英老板西装穿得好好的,怎么就不是挑动中西矛盾!”
发泄了一通之后,林砚之才察觉吕碧晨眼中已有水汽,看样子《大公报》的背刺让她情绪失控,她有些委屈。
“不过是立场不同,英老板……”林砚之不好再刺激她,只能说得婉转些,“汉服复兴大势所趋,难免有人螳臂当车,不必介怀。”
“文章提前两日就送到了津门,他若是有顾虑早些和我说,哪怕是驳斥我也可以,为什么不知会,就如此行事!”吕碧晨气得胸膛起伏。
她的老师严复就评价过吕碧晨:心高气傲,举所见男女,无一当其意者。
吕碧晨答复老师:我之目的,不在资产及门第,而在于文学上之地位,因此难得相当伴侣,东不成,西不合,有失机缘。幸而手边略有积蓄,不愁衣食,只有以文学自娱耳!
老娘想找的是一个在文学上有共鸣的男人,并不在乎他的家庭、资产。如今找不到就不找,反正老娘有钱,不愁吃喝,还能写写文章自娱自乐。
严复对吕碧晨和英老板的关系也有过评价:此人年纪虽小,见解却高,一切陈腐之论不啻唾之,又多裂纲毁常之说,因而受谤不少,……自秋瑾被害之后,亦为惊弓之鸟矣。现在极有怀谗畏讥之心,而英敛之又往往加以评骘,此其交之所以不终也。
说的就是吕碧晨之前在《大公报》写专栏时,因打破传统礼教、挑战常规而遭非议诽谤,自秋瑾就义后性格更敏感,英敛之却仗着老板身份,又以提携吕碧晨自居,常常批评指责她。
大概就是老登看不惯小登太出格,就仗着多吃了米饭、过得桥多开始指指点点。
吕碧晨的才学在英敛之之上,但对一位于自己有过帮助提携的前辈,多少保持一点尊重。她离开津门跑到总统府担任秘书,里头也有离得远些免得正面冲突的原因。
距离产生美,分隔两地,吕碧晨和英敛之合作还算融洽,没想到这回来了一波大的。
英老板的心路历程很简单,早在1906年,他曾写过社论《论建设学堂宜除满汉之名目》,明确批评“办理学堂者仍狃于满汉之成见”,强调“同为一国之人,而先自分支别派”将加剧社会分裂,甚至为革命埋下隐患。
他是个君主立宪派,主张取消旗人特权,但排斥排满革命和暴力推翻清廷,觉得暴力革命会破坏国家稳定。时人评价他忠直耿介,对腐败弊政毫不避讳。《大公报》随着创办人确立了“敢骂贪官、不避权贵、善于抨击社会阴暗面“的办报风格,塑造了文人论政的鲜明特色。
但人都是多面性的,旗人身份让他对辛亥之后的变化非常敏感,对旗人的未来怀着悲观情绪。很早接触西方文化、信教让他主张温和改良,不免抑中扬外。
焦虑,但教义要保持温和;西化,又摆脱不了旗人出身,然后一根筋变两头堵。
所以看到吕碧晨主推汉服,英老板心态直接炸了,昔日最坚定的推手,如今率先向吕碧晨发难。
吕碧晨年幼遭遇挫折,可后面走惯了顺风路,常年被文坛名士、豪门雅士追捧恭维,遭遇如此背刺,一时间心绪大乱,有些失控。
严复一语成谶,气急的吕碧晨确实有与英敛之断交的打算。
林砚之劝道:“以前大家和和气气,你好我好,反倒分不清谁是真朋友、谁是敌人。如今撕破脸皮,反而一目了然。共和共和,说得再好听,终究很多时候只是一句口号。真到了实际利益、理念冲突的时候,才看得清那些平日里喊得最响的人,到底是真心,还是虚伪。”
吕碧晨是什么性子?
连袁克文那般身份的人,她想怼就怼,从不留情。
《大公报》想借着昔日提携之恩,逼她放弃汉服复兴的理念?想都别想!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惜我不是君子,我只是个女子!”吕碧晨气呼呼道。
接着她就拉着林砚之到了电报局,开始填单子。
“我要通电!”
民国时期,上台要通电,下野要通电,嘉奖要通电,和谈要通电,甚至大学老师被政府欠了薪水也要通电……
通电,看似普通的事情,其实价格非常贵。如果要达到全国通电的效果,则至少要覆盖全部一级、二级电报局以及各大报馆,少则大几千,多则一两万。
一般情况下,小通电都是只发给各报馆,图个舆论宣传。
吕碧晨一听收费,憋了一会没说话。钱她凑一凑还真有,就为了出口气耗费巨资就不值得了,她还不如给霓裳服装厂多买点设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