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作为评价满清最有发言权的那一个，罗芳柏在武英殿小朝会上却显得格外的低调。

一来他刚刚升官，不宜压过海陆两位大都督的风头。

二来在满清考过科举，有意出仕满清，总归是不那么光彩的经历。

罗芳柏自家人知自家事，在今天这场小朝会上干脆变成了一个隐身人，只要皇帝不主动开口询问，他就不打算主动发言，主打一个低调。

但他再低调，郑承熵也不会放过他。

之所以升罗芳柏为兵部尚书，一则是他的军功在那放着，有功不赏不足以服众；二则是他生于清、长于清，是一个可以放在朝堂中针对满清出谋划策的人。

看着坐姿略显僵硬，显然还没适应阁老之位的罗芳柏，郑承熵打趣道：“罗爱卿为何一言不发？莫非是想让朕出动相请？”

“臣不敢！”

罗芳柏额头直冒冷汗，整个人屁股像安了弹簧一样直接蹦了起来。

他诚惶诚恐地向皇帝躬身行礼，知道今日不拿出点真本事来，恐怕没法过关了。

他心一横说道：“臣有几点浅见，若思虑不周，还请陛下和江督、陈督、王佥事指正。”

说罢，罗芳柏整个人收起了那种谨小慎微的做派，开始流露出强烈的自信。

“满清自诩骑射夺天下，实则是靠懂得利用人心，分化瓦解收买贰臣为己用，以投降汉军为炮灰，取巧得来的江山。

但凡李自成当几年坐寇，治理好一两省地盘再进攻北京，满清就坐不了天下。

满清入关，恰好赶上了旧王朝坍塌，新王朝根基未立的关键时期。

俞虚江所著《剑经》曾云：旧力略过，新力未发。

此时恰好是敌人防守最差，乘虚而入的最佳时机。

满清抓住了这个时机，又兼吴三桂剃发降清，李自成的大顺军被打得狼奔豕突，八个月丢光北中国。”

听到罗芳柏对李自成和大顺军的这番评价，江彦雄和陈元恺像是找到了什么知音一般，不住地点头。

“若北方稍稍牵制几年，不使满清轻松统合北方人力物力，当年局势或有晋、宋划江而治之转机。

然前明大厦已彻底腐朽，人心向背，被满清一推就倒，轻易就让满清夺了江山。

若不是剃发易服令下达，后面各部义军也不会捐弃前嫌，共同掀起轰轰烈烈几十年的抗清战争。”

郑承熵微微点头，罗芳柏看问题很准，这是民族压迫取代了阶级压迫，成为了南明人民当时面对的最大矛盾。

罗芳柏又说：“正是取天下太易，相当于白捡的江山，八旗腐朽的速度也远超人们想象。

三藩之乱时，八旗就不能打了，全靠包衣抬旗和绿营兵扛住了吴三桂的反扑，加上吴三桂胆小如鼠不敢过江，局面正僵持时，吴三桂就自己先暴卒了，满清不战而胜。

但凡满清运气差那么一点，可能早就滚回关外老家了。”

罗芳柏一边说一边感慨，引得人无尽遐思。

郑承熵这时问道：“那乾隆朝的清军呢？”

“臣在广州参加乡试时，看到过满城的八旗子弟，骑不得马，开不得弓，与民无异，甚至还不如码头扛大包的力工。”

殿内君臣闻言哈哈大笑，罗芳柏也笑了。

但很快他话锋一转说道：“八旗子弟虽然腐化堕落了，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堕落了。

在乾隆狠狠整饬过八旗后，北京禁旅八旗中有一批精兵，大小金川之战、清缅之战都有不俗表现。”

郑承熵知道这支八旗精锐是满清的脊梁骨，可以说若打断这根脊梁骨，满清就会变成一具倒在地上的僵尸。

但乾隆不傻，从来不会让这支精锐集体出动，每次打仗都跟挤牙膏似的派出一丁点人，通常以百、千为单位。

然后以这部精锐为矛头，在战场上猪突猛进，打给汉人绿营兵看，八旗天兵恐怖至斯！

接着八旗天兵便可以收了神通，押着绿营炮灰去打消耗战了。

这是满清在三藩之乱后屡试不爽的手段，在八旗整体腐化，失去大规模野战能力后，通常以一小撮八旗精锐配属大量绿营兵作战，既保持对汉人的震慑，同时也让八旗避免大量伤亡。

这种类似明末家丁制配属仆从军，外加低水平治安战的作战方式，在剿灭内部叛乱和攻打一般小国的时候，效果相当不错，成全了乾隆的十全武功。

但凡敌人水平高点，精兵多点，乾隆的这套战术就要失效。

借着这个机会，郑承熵把自己在台湾引蛇出洞的计划也一并讲给罗芳柏听了。

罗芳柏听后微微皱眉，“陛下，云南、两广，再加上台湾，这就是三个作战方向，乾隆怕是不会把他的八旗精锐都投入进来。”

郑承熵笑了笑，“朕的牌已经打出来了，要哪张牌还是要不起，都由得乾隆自己选。

他留着牌不打也行，正好趁势席卷南方。”

罗芳柏连连点头，这是大宁皇帝出给乾隆的一道难题，当处处烽烟时，乾隆十个锅九个盖，有的头疼。

王继业这时插话道：“陛下，巴厘国使团虽然受过皇家裕国公司训练，会使枪放炮，但战力远远不能与朝廷的经制之师相比。

满清数千步卒进攻一座只有四十八人防守的使馆，用时良久不说，还损兵折将无数，这样的军队恐怕连厢军都能打得他们抱头鼠窜。”

郑承熵微微颔首，想到这四十八人全部葬身火海，一个都没活下来，不由对这些忠贞之士刮目相看。

“听说巴厘国使团全是被排挤，甚至不被家族接受的混血儿？”

王继业不知道皇帝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如实答道：“确是如此，他们大多长相随母，外貌异于汉人父亲，故此被选为使团成员。”

“总归是汉人的种，心里还是装着大宁的。”

郑承熵心中一叹，随即朗声道：“传朕口谕，朝廷褒奖忠义，巴厘国正使宋显宗胸怀大义，因抗虏而为国捐躯，于国有功，子嗣封‘大兴子’，副使子嗣封男爵，使团余者四十六人子嗣皆封骁骑尉，无子嗣者可由旁支过继或遴选孤儿承嗣。

然后把这四十八人集体列为‘北京四十八忠’，塑像立碑，迁入忠烈祠，享受万民香火祭祀。

另，立即传信锦衣卫北直隶千户所，谍报传递及时，集体记功一次。

满清此刻已开始警惕，势必会放出爪牙在北京大肆搜捕，传令北直隶千户所暂且避避风头，留有用之身以待天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