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宾童龙海战(1 / 2)桥上风景独好
夜幕下的南海静悄悄,漆黑如墨的世界伸手不见五指,天地间一切光线都好似被黑暗所吞噬,只余点点桅灯在夜风中飘摇。
麾下船舰数量加起来多达三百五十余艘的远征舰队,早在过岘港后就已分兵,摆出了五列纵列队形,严格控制起了整支舰队的长度,但平均每列船队都坐拥六七十艘船,仍拖出了三四十里长的尾巴。
而五排横队之间,则平均隔着二三里宽,保持必要的防撞安全距离。
从天空俯瞰,自北向南,光芒微弱的船灯连成一线,五条灯火长龙逶迤数十里并行南下的画面,蔚为壮观,更彰显了大宁海军和海员的精湛航海技术。
夜航,历来是考验一支风帆海军操帆技巧、灯光信号传递和夜间指挥技巧的重要科目。
远征舰队能摆开阵势,并且保证不掉队、不撞船,已是当世第一流的海军。
但不得不说,这完全得益于大宁海军平时训练有素,以及拥有完善的海员注册制度和商船征辟制度。
源源不断培育的水手、代代相传的航海技艺,是大宁海权底座的基石,也是一支百年海军的底蕴。
今晚的海风格外猛烈,吹得风帆鼓鼓囊囊的,索具也跟着嗖嗖作响。
乙字分舰队,编号为“乙零三二”的丰裕号,是隶属于东宁老牌运输商行——丰裕行的旗舰,也是丰裕行本次租赁给朝廷的十几艘远洋商船中最大的那一艘,排水量大约一千五百吨。
此刻,丰裕号的露天甲板上,几名穿着海上厢军戎服,佩戴红袖箍的值星官手提玻璃外罩的鲸油灯,从前甲板走到后甲板,遇见打盹、偷懒的水手就是重重一脚。
尽管《大宁海军行船管理条令》和《大宁民间商船行船管理条令》这两大条令,都明令禁止船上官佐肆意打骂欺辱士兵、水手,但相关行为在船上还是屡禁不绝。
只要伤情不严重,或者不引起水手集体哗变,没人去深究一名官佐捍卫船上规矩的小小越界。
被值星官一通教训并严厉警告过后,原本哈欠连天的夜班水手纷纷打起精神来,眼睛死死地盯着船帆、桅灯、舵轮等船上核心部件,努力表现出一副尽忠职守的模样。
值星官黑脸看着这一幕幕,知道仍有人会抱着侥幸心理偷奸耍滑,只好再次宣读民船行船条令,凡民船征为军用,在海上厢军黄册中造册登记的民船水手一律转为海军现役军人,须遵守海上军法,违者军法从事!
听着值星官语气冷酷的宣读条令,再看着值星官身披的海军戎服,再懒散的水手也不敢不把军令当一回事,要是船上出了纰漏,是真的会被扭送海军部提点刑狱司法办的。
跟着海军跑一趟安南,尽管酬劳十分之丰厚,但也多了一重平日里跑船所没有的身份枷锁。
若真有人以身试法,在海军部巨大的政治机器面前,船长、东主出面也保不住他们。
暂且不提露天甲板发生的查夜小插曲,中层和底层甲板上熟睡的三百余名陆军官兵早已香甜地进入梦乡。
当这两层甲板的值星官提着微光绽放的油灯走过一排排住满人的吊床时,船舱内早已鼾声如雷。
灯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又黝黑的面庞,很少有人睁眼,大多要么不动,睡得死沉死沉的,要么翻个身子继续睡。
看到这一幕,几名值星官终于满意地把心放进了肚子里。
丰裕号作为载兵最多的几艘商船,舰队总兵和船长多次向他们这些军官下令,要牢牢看护好这些陆军士兵,既要防止他们打架斗殴,又要注意船上疫病滋生,比当爹当妈还费劲。
更关键的是,丰裕号不是在籍的正式军舰,他们这一船水手也不是登记在册的正式海军官兵,只是顶着海军官衔的临时厢军罢了。
故此,一些桀骜不驯的陆军刺头经常不服他们这些在船上掌握大权,不许干这干那的“海上民夫”的管教。
可惜五个海军步兵团还在各地编练,不然随便每艘船上派驻一队海军步兵,也轮不到这些陆军丘八如此嚣张。
巡视中层甲板的值星官在心中腹诽陆军第四野战师的跋扈,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船尾。
忽然看见船尾隔出来的小舱室有微光透过门缝钻出来,当即推门而入。
这间方圆不过丈许的狭小舱室是船上的军官卧室之一,四张并排而放的吊床已占去一大半空间,剩下的小半空间只安放了一桌一椅。
墙上固定的壁灯,其灯罩开口被调到了最小,大部分光芒都落在了书桌上,将桌面照得亮堂堂的。
一个束发髻、头戴懒收网巾的唇红齿白少年正站在灯光下奋笔疾书,笔尖沙沙的划过纸张,浑然没注意到有人闯入。
值星官缓缓走进屋,动作很轻,没惊动两张吊床上熟睡的舍友,悄然来到写字少年的背后。
值星官瞄了一眼桌上写了一大半的《肚痛帖》,没有作声,等对方最后一个字写完停笔,才轻声赞道:“笔画丰满,挥毫泼墨间自有一股洒脱,小公爷此帖,已有草圣三成神韵。”
闻言,甘瑞轻轻转过身,看着正低头细细品鉴自己书法的值星官,神色间有些不耐,压低声音回道:“何二副过誉了,本公一介凡夫俗子,能得草圣一分神韵就已满足,何敢谈三成神韵?”
何二副微笑,“小公爷过于谦虚了,下官虽然粗鄙,但还是识得好坏的。”
甘瑞不置可否,从小作为文官培养的他可谓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今晚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感觉总有什么事发生,所以跳下床临摹了一张字帖。
类似何二副这样的赞誉,自他上船起就没停过,人人都想巴结他这位少年郡公,搞得他一度很厌烦。
不想讨论字帖,甘瑞岔开话题道:“何二副,今夜可曾有陆军官兵不听号令,在船舱内博戏作乐?”
何二副摇了摇头,“自郡公前些日子怒斥士卒后,就再无人敢违抗军令,号声一响,全都上吊床歇着了。”
“这就好!”
甘瑞微微点头,“若有陆军官兵抗令不遵,何二副知会一声便是,本公晓得如何处理,不会让海军同袍为难。”
听到甘瑞的承诺,何二副脸上都笑开花了,忙不迭点头应承下来。
有了闽中郡公相助,船上三百陆军官兵就不再是刺头了,而是一群乖宝宝。
这不仅仅是因为甘瑞的身份摆在那,更主要的原因还是前些日子甘瑞召集陆军官兵到甲板上,当众发表了一篇《告同袍书》。
该书情感充沛,且有理有据,把一些爱与水手起冲突的陆军刺头骂得抬不起头,称他们为四师之耻,简直愧对出征时东宁姑娘抛出的瓜果,还不如拿去喂狗,至少狗知道吃了要替主人看好家,咬死咬伤入室偷窃的贼人。
而天朝的交趾郡至今仍被蛮夷窃据,何时才能回到汉家怀抱?
东宁姑娘心系远征健儿,可将来哪位远征健儿能够名动京师,跨马游街,迎娶他心仪的姑娘?
甘瑞深谙陆军士卒重视荣誉、渴望功勋的心理,一打一拉,立马将因为第一次长途航行而焦躁不安的士卒安抚住了,并给他们画了一个大饼,待得胜归来后,像进士那样跨马游街,然后迎娶高门大户的贵女,走上人生巅峰。
正当甘瑞与何二副围绕船上士兵管教法子而展开细致讨论的时候,露天甲板的铜铃被“叮铃铃”敲响了。
甘瑞匆匆披上戎服,与何二副还有两名被惊醒的舍友一起跑出房间。
外面舱室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初次在船上碰到紧急集合的陆军士兵表现很差劲。
有人在黑夜中翻下吊床,摔伤胳膊;
有人跳下吊床后撞倒了同袍;
有人找不到衣物;
……
看着乱七八糟的混乱场面,甘瑞气不打一处来。
这就是所谓的朝廷精锐?陆师之冠?
在他看来就是一群乌合之众,或许比厢军、卫军强点,但强得很有限,远远比不上十个老步兵团,更比不上五个老海军步兵团。
甘瑞知道这应该是扩军过快、过大造成的恶果。
大量新兵入营,虽说接受过为期数月的队列、射击、行军操练,也进行过几场宿营遇袭操演。
但海上遇袭,对于第四师,尤其是对于新兵占比一大半的第十一混成旅来说,尚属首次。
征安南已刻不容缓,朝廷没时间给新兵安排一场海上遇袭操演,有今夜的丢人场景也就不奇怪了。
想通了这一点,甘瑞提着油灯,厉声呵斥道:“都站在原地别动!照着操典做,靠近舱壁的点亮壁灯,各班班长、伍长站出来维持秩序,其余人噤声。
编好队以后,各班报数、清点人数。”
随着甘瑞几道命令下达,一盏盏壁灯迅速被点亮,原本乌漆嘛黑的船舱被照得纤毫毕现。
有了光亮,士兵们也不再惊慌失措,开始有序的下床、穿衣。
各班列队完毕后,便向临时被差遣为第四师第十一旅第二十二团见习镇抚官的甘瑞报告,获得批准后,到走廊边领取武器弹药,接着有序走出舱室大门,来到露天甲板协防。
当居住在船舱另一头的营长手忙脚乱的穿戴整齐,赶来管军的时候,舱室内的混乱早已过去,一个接一个步兵班仍端着没上刺刀的步枪登上露天甲板。
看到甘瑞代替自己指挥第二十二步兵团第二营大部人马完成集合,正有序开赴战场,二营长一阵苦笑。
这小公爷哪里是一名团部派来管军法的见习镇抚官啊,比他这个营长还像营长。
二营长心里有点不满,但也不敢发作,只能在一旁强颜欢笑地看着甘瑞调兵遣将。
期间,何二副代表船长下了一次船舱,传达船长命令,要求甘瑞指挥陆军士兵收起吊床,将中层甲板、底层甲板封堵的十二个炮窗一个不落全部打开。
接着,被推至船舱角落吃灰的十二门12磅舰载加农炮全部被陆军士卒连着炮车,哼哧哼哧地推了出来,开始在老水手的指挥下,略显生疏地填装弹药。
但因为火炮装填与火枪装填流程差不多,非炮兵出身的陆军火枪手倒也马马虎虎能完成装填。
留了百十来人在舱室内操炮,甘瑞带着荷枪实弹的其余二百陆军士兵登上露天甲板。
登上甲板以后,呼吸着直往鼻子里灌的咸腥海风,甘瑞终于看清了今夜来袭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