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四十八忠(1 / 2)桥上风景独好
大朝会结束没几日,百官还沉浸在罗芳柏超擢兵部尚书、袁可素黯然流放边疆的朝堂风云变幻中。
一封来自北京的、加盖锦衣卫北镇抚司北直隶千户所大印的密信,乘着东北季风的料峭寒气,从天津一路南下,带着一抹浸透纸背的血腥味,送抵温暖如煦的东宁。
锦衣卫都指挥使余庆远在台湾策动流民起义,多名锦衣卫指挥佥事、指挥同知因涉逆案被流放天南海北,刚从暹罗千户所挂印正千户升任指挥佥事不久的王继业,代署锦衣卫坐堂官一职。
在锦衣卫衙门里看到北直隶千户所冒死送出的这封信息含量极为丰富的密函,王继业浑身被惊出了一身冷汗,彻夜未眠。
翌日一大早,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眼珠子通红的王继业带上密信入宫觐见皇帝。
武英殿中,君臣分坐,龙涎香自香炉中袅袅升起,淡雅的香气笼罩了整座宫殿,但怎么也冲不淡殿宇中略显沉闷的气氛。
郑承熵将王继业呈上的那封密信重重摔在御案上,目光从仓促潦草的字迹上移开,落在了正襟危坐、大气都不敢出一下的王继业身上。
“王卿,你来给三位阁老叙述一下密信的内容。”
郑承熵胸中怒气未消,不想复述密信内容,便将这个任务交给了王继业。
王继业连忙起身,向江彦雄、陈元恺、罗芳柏这三位落后他一步入宫的阁臣行礼,随后介绍道:
“……巴厘国正使宋显宗率副使及四十六名随从利用使馆院墙为掩护,以火枪、手榴弹予以敌人大量杀伤,英勇抵挡住清廷九门提督和珅率领的数千清军步卒长达半个多时辰的进攻,最终因寡不敌众,面南而拜后引燃使馆,杀身成仁。”
王继业声色并茂地讲述起了去岁除夕前发生在北京的那起轰动全京城的“禁旅八旗围攻使馆案”。
通过王继业的描述,三位内阁大臣大致了解了事情的经过。
皇家裕国公司麾下一支冒充巴厘国贡使的队伍,不知何故遭到了清军的围攻,全体壮烈殉国。
死了四十几人不算什么,关键是这件事背后的意义,值得人深思!
江彦雄身为海军大臣,与两大皇家贸易公司打交道比较多,知晓两家皇商的本事和能耐,不知道这次为何把事干得这么糙。
他感觉事情疑点重重,出声质问:“清廷为何要发兵进攻巴厘国使团?去岁朝贡清廷的其他使团早已平安归来,为何独独就巴厘国使团遭此厄运?此间缘由,可曾查探清楚?”
“回大都督的话,锦衣卫北直隶千户所搭上几名探子的性命,总算摸清了事情的一二脉络。”
接着,王继业便把查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禀报了。
听到说是琅勃拉邦王子召温猛率领残军出奔普洱,向清廷云贵总督富纲求援,继而引发了后续一系列事情,导致巴厘国使团覆灭的时候,江彦雄知道事坏在哪里了。
他起身面向高坐龙椅上的郑承熵,表情肃穆地拱手:“陛下,臣要弹劾清莱镇总兵官陈宗光!”
“朝廷三令五申,藩镇不许擅起边衅,可陈宗光却置若罔闻,不仅出兵万象王国,还将琅勃拉邦给一并攻灭了。
其看似拓土千里,已然将南掌三分之二的国土收入囊中,实则只顾一己私利,将后患留给了朝廷。
就如这巴厘国使团覆灭于北京一事,何尝不是朝廷在代清莱镇受过?”
陈元恺一听江彦雄这话,立即不高兴了,驳斥道:“江督,琅勃拉邦、万象皆与清莱镇接壤,朝廷灭暹罗这么久了,此二国身为暹罗属邦,恐早已收到消息,却不来向天朝上表称臣,仅此一条,便可治这帮蛮夷的罪。
陈总兵代朝廷征讨不臣,何罪之有?”
江彦雄不想跟陈元恺争个面红耳赤,压根不搭理后者,继续向郑承熵陈述己见:“陛下,朝廷原本欲出其不意狠狠给满清来一下,但因为陈宗光鲁莽行事,恐怕已打草惊蛇。”
郑承熵没说话,给仍站着的王继业递了个眼神。
王继业会意,马上便说道:“江督勿急!陈总兵的确打草惊蛇了,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说到这,王继业又把锦衣卫北直隶千户所打探到的关于阿桂调任云贵,署理总督一职的消息说了出来。
“阿桂带着八旗精锐五千、川黔绿营兵两万赴任云贵总督?”
得知这个消息,江彦雄脸上原本因为计划被打乱的愤怒,总算消减了许多。
这时候,郑承熵终于开口了,声音冷淡而从容,“陈宗光和清莱镇像头野猪一样在滇南横冲直撞,搞出诺大动静,不见得全是坏事。
阿桂乃乾隆麾下第一大将,连此人都被陈宗光吸引到云南来坐镇了,可见乾隆是判定我朝有进攻云南之意。
朕打算再拨付一批四大野战师换装后剩余的旧军械至清莱镇,让陈宗光把动静再闹得大一点,必要时可收买一批边境上的头人、族长,让他们跨境去满清辖区‘打冤家、抓娃子‘。”
陈元恺闻言眼睛一亮,喜道:“陛下可是要效仿缅甸,搅得云南地方不得安宁?”
郑承熵微微一笑,“四次清缅战争爆发前,孟驳指使一大批倒向缅甸的部族去烧杀抢掠倾心于满清的部族,最终逼得满清不得不还击。
阿桂此人身经百战,是个有能耐的,不容小觑。
既然乾隆将他派到云南来,那就不要走了,让陈宗光跟他过过招,将他死死钉在云南。”
江彦雄这时也领会到了皇帝的意图,这是要用陈宗光这匹大宁的下驷,去换掉阿桂这匹满清的上驷。
只要阿桂被牢牢钉在云南,朝廷的主力大军就可以从容应付安南之役及两广收复之役了。
江彦雄心说这虽是一个好计策,但却是陈宗光歪打误撞造成的。
这厮不仅没功劳,反而有过错,得严惩才行!
郑承熵就仿佛有读心术一般,猜到了江彦雄心中所想,马上便又说道:“陈宗光虽然打了胜仗,然朝廷自有法度,功是功,过是过,一码归一码。
传朕口谕,大敌当前,暂且将陈宗光无令出兵的罪责记着,许他戴罪立功。另罚没陈宗光一年俸禄,由兵部行文申饬。
若他办不好钉死阿桂的差事,到时候数罪并罚,严惩不贷!”
听到郑承熵的这番安排,江彦雄笑了,皇帝虽然年轻,但比他想象的更有手腕,也更有魄力。
仔细思来,他揪住陈宗光的过错不放,穷追猛打,也属实是着相了,一心想着维护朝廷法度,却忘了清莱镇严格意义上来说属于外藩。
清莱镇自备干粮替朝廷拿下两个不臣的蛮夷小邦,不大加赏赐也就罢了,竟然还要严惩,这是哪门子道理?
换作他是陈宗光和清莱镇的兵将,也会生出对朝廷的怨怼之心。
与满清开战在即,确实不应当激化与藩镇的矛盾。
想到此,他朝皇帝长身一揖,“臣明白了!”
说完对清莱镇的安排,郑承熵与四位大臣讨论起了满清的方方面面。
对于满清,罗芳柏是最熟悉的那一个,毕竟他在满清治下生活了整整三十四年,还曾去过省城广州参加乡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