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三点半左右。

张府后墙外的水道里，水刚没过阿溯的膝盖。淤泥在脚底下咕嘟咕嘟地响，每一步都要把脚从黏稠的泥里拔出来，再踩下去。他把呼吸压得很低，后背贴着潮湿的岩壁，一步一步往前挪。

阿束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充能手枪。伪装布披在两人身上，把他们裹成一团模糊的、在夜视仪里几乎和岩壁融为一体的暗色。

“前院巡逻刚过。”阿束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交叉点，十五分钟窗口，你还有十二分钟。”

阿溯没有回答。他在数步数。

从水道入口到花园假山背面，一百三十七步。假山哨位转身周期，五分钟一次，上一次转身在他进入水道的时候。他还有——三分钟。

“翻窗之后，走廊里那个人应该走到波谷了。”阿束继续说，“最慢八秒。八秒之内进房间，关门。别在走廊里。”

“我脚下全是淤泥，”阿溯说，“可能留下脚印。”

“草。”

“别骂我啊。”

“我是说草！”阿束恼火地说，“姓张的高贵的草皮可以供你蹭三次！”

阿溯停下来。

他在水道与花园的交界处，面前是一堵矮墙。墙头上爬满了枯藤，藤蔓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发出极细的沙沙声。他把手按在墙头上，借力翻过去，落脚的时候脚尖先着地，然后是脚掌，然后是脚跟。没有声音。

假山上的哨兵背对着他。

阿溯贴着墙根走，脚上使劲，高贵的草皮在脚下呻吟，帮他蹭干净了泥垢。他走到西厢走廊的窗下，蹲下来。

走廊里的脚步声从东头传来。嗒，嗒，嗒，那个人正走到走廊尽头，转身，背对这扇窗。

阿溯双手扣住窗框的下沿，往上提。窗框无声地滑上去，露出一道刚好容他侧身钻过的缝隙。

他悄无声息翻了进去。

落脚的时候，走廊里的脚步声正好走到最远的位置。他有四十八秒。

他飞快穿过前厅，一把推开寝卧的门。

正趴在床前的阿衍惊讶地回过头。尽管阿溯站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分明，但阿衍却没有一秒钟犹豫，蓬松的金发裹着大脑袋，像一枚导弹砰的一下撞进阿溯怀里。

阿溯早料到这一下子，拼命用力稳住身体。阿衍双脚乱跳，他只得一把将她高高举起，低声说：“嘘！嘘！”

“嘘！嘘！”阿衍一个劲点头。可等阿溯把她放下，她还是双脚乱跳，只是这次跳得尽量的轻。她脑袋在阿溯胸前乱拱，低声说：“阿溯阿溯阿溯！”

“三十秒。”阿束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

阿溯只得揪住阿衍的两个耳朵，把她脑袋拉起来，看着她的眼睛说：“时间不多，快跟我走！”

“阿衍不走！”阿衍像个永不停歇的永动机，拼死要保住阿溯，脑子却清醒得很：“磬姐的腿截肢了，伤口很重不能离开这里，阿衍要照顾磬姐！”

阿溯双手按下阿衍的手，她的脑袋就往自己胸口撞，按住她的脑袋，她就双手乱抓。阿溯也飞速地说：“外面找大夫行不？”

“不行！阿衍试过很多次了！不行！”

阿溯突然一顿，这句话让他心中剧痛。这次换他紧紧抱住了阿衍：“……辛苦你了！”

“二十秒。”耳麦那头的阿束打了个哈欠。

“这里的人对你好吗？”

“好！有超、超、超级好吃的东西！”阿衍说话的时候，口水喷了阿溯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