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

不是夜晚那种暗，也不是废土上灰霾压顶的那种暗。这是一种有质感的、像深水一样的暗蓝，仿佛整个空间浸泡在某种凝固的、不发光的介质里。

这里没有时间，没有方向，只有悬浮在虚空中央的一座几何体——一个由十二块正五边形拼成的巨大球壳，每一块面板都泛着冷白色的微光，像十二面从旧时代遗留下来的、永不熄灭的镜子。

球壳内部是空的。

球壳中央，一道光柱从虚无中垂直降下。光柱中悬浮着一枚符号，是由十二个等距的梯形齿片组成的圆形齿轮。

这里是同步派的最高权限量子空间。

四道数十米高的影子站在球壳内壁凸出的平台上。它们是各自从几千公里之外，通过量子加密信道传输，实时投射的拟态相位，轮廓被刻意模糊了，看不清脸，看不清身体细节，只能从相位边缘不断流动的暗金色光纹判断出他们各自的位置。

但那些边缘不断地溶解、重组，像四团被风吹动的烟。他们的面孔藏在光晕深处，偶尔有极细的数据流从面部的位置滑过，像流星坠入深海。

“执法者发出了强制征召令。”

声音从球壳的某个顶点传来，没有性别，没有温度，尖利刺耳。

这是执行者。它的影子是四道中最凝实的，边缘带着锋利的棱角，仿佛随时会割破周围的空气。

占卜者的影子动了。它的轮廓最飘忽，像一团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声音也像是隔着厚厚的海水传来：“一百二十七年……上一次强制征召，是在最终之战的第三年。那时候，人类还有十二亿。”

“现在只剩不到七千万。”权衡者说。它的影子最庞大，几乎占据了球壳四分之一的内壁，声音缓慢得像岩石在压力下呻吟，“权限等级：Ω。触发者拥有创始序列的底层编码。这意味着……”

它停顿了，仿佛在计算一个不可能的结果，“……理论上，只有被抹除的‘主脑’，或者它的直系继承者，才能发出这种级别的指令。”

“主脑已经死了。”执行者冷冷地说。

“那么，是谁？”融合者开口了。它的声音最奇特，像几个人在同一时刻说出同一个词，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和谐，“执法者的核心协议被触发，为什么是这个时候？”

球壳内壁上的微光突然暗了一瞬，像是某种巨大的能量被从外部抽走了一秒。四道影子同时抬头，尽管他们没有眼睛，但那种感觉就像四台大功率雷达同时锁定了同一个方位。

“地面局势。”执行者说。它的影子边缘亮起一圈暗红色的光，“桥城毁灭。黑礁三级督战官蒋佩宏越界，动用了重装装甲部队。七城联盟的熔城已经派出先遣队，但只是对峙，没有交火。”

“他们在怕。”占卜者的声音像风铃在很远的地方摇晃，“怕黑礁手里那张‘清除协议’。”

“熔城还没有意识到出现了Ω级别的触发者吗？”融合者问。

“应该没有。”占卜者说，“熔城的皇帝已经很老了，陷入疯癫状态。熔城的情势很不稳定，当不起黑礁的全力一击。”

“虽然如此，七城联盟肯定已经意识到，”执行者说，“他们可能不会正面支援熔城，但一定会在其他地方向黑礁施压。”

“平衡不允许被打破，”融合者点点头，它的影子跟着晃动，把中央的光柱都吹得晃动起来，“如有必要，我会亲自与镜城联系。”

“北方重工呢？”权衡者问。

“塌了。”执行者回答，“但塌之前，核心日志显示，AF-96146号龙骑兵验证机被激活。还有……”它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有人匹配并回应了执法者的强制征召令。一个从未出现在任何回收名单上的ADE单元。”

球壳内的空气——如果那能被称为空气的话——似乎凝固了。

“确认吗？”融合者问。

“在执法者发出强制征召令的时候，一个ADE0900-0001的编号出现在系统里。”

“0001。”融合者的声音失去了那种和谐的质感，变得像砂纸摩擦金属，“第900序列培养单元的第一个种子。他应该在一百二十年前就被销毁。”

“显然没有。”执行者说。

“3309见过他。”占卜者忽然说，“在北方重工。支持系统传回的最后一段碎片记忆里，有这个0001的影像。还有一个……0256。”

“同一技术脊柱的上限。”权衡者缓慢地说，“2的8次方。寻址编码的极限。他们是一批诞生的。”

“一群早该腐烂在培养液里的幽灵。”执行者冷笑，但它的影子却不自觉地往后缩了一寸，“这个强制征召令，简直是赤裸裸的向我们索要权限。”

“不是索要。”融合者纠正道，它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多人合唱般的诡异和谐，“是命令。Ω级征召令不是请求，是法律。是旧时代遗留下来的、最高级别的强制执行程序。我们必须回应。”

“必须回应。”占卜者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