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扎黑迪问。

“很好，谢谢。”

希琳把杯子放回桌面，杯沿在碟子边缘轻轻磕了一下。

扎黑迪点点头，重新转向副主管继续刚才的话题。

但希琳注意到，扎黑迪在转身之前，目光在她左肩外侧的绷带位置停了一瞬。

那个位置在她坐直时被外套肩线自然覆盖，不仔细看的话，根本察觉不到底下有敷料。

但扎黑迪看到了，或者说，他本来就知道那里有东西。

19点24分。

希琳进行第二次尝试，她站起来说要去洗手间。

而这次，扎黑迪没有阻拦，但那个通讯监控组组长的目光在希琳起身的同时跟了过来，从桌面上抬起来，落在她走动的方向上，一直跟随到她拐入走廊尽头的转角为止。

希琳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贴在她的后背上，从肩胛骨中间的位置一路延伸到腰际，直到她拐过转角才断开。

希琳在洗手间里锁好门，蹲下来，快速检查了一遍那枚塑料盒的定时引信状态。

引信表面有一道细长的划痕，可能是她在出门前最后一次检查时留下的，但机电部分完好无损，定时轮盘上的指针已经推进到了七点二十五分的位置。

此时，距离引爆还有三十五分钟。

紧接着，希琳把塑料盒重新放回帆布袋底层，用一件叠好的薄毛衣裹住，然后站起来冲了一次水，打开水龙头洗了手，在镜子面前整理了一下头发。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正常，瞳孔没有过度放大，嘴唇的血色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接近正常的浅红色调。

希琳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秒，然后转身推开门走出去。

但在她走出洗手间门口的那一刻，她看到一个人正站在走廊中段靠近转角的位置。

正是通讯监控组的那个组长。

他靠在走廊墙壁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像是刚从邻桌起身过来透气。

不过，他站的位置刚好可以同时看到洗手间门口和后厨通道的入口，两条路全在他的视线覆盖范围内。

“上校，你还好吗？”他问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关心一个同事的身体状况。

“没事，有点着凉。”

希琳从他身边经过，步伐没有变化，步频维持在刚走出洗手间时的节奏。

她在经过那人身边的时候，余光扫到后者拿着茶杯的右手食指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一下。

短促，匀速，像某种信号一样！

希琳回到餐桌坐下，姜茶已经不太烫了，她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目光扫过桌面。

扎黑迪在跟副主管说话，两个档案室技术员在低头看手机，三个叫不上名字的人中，有两个正在交换一次短促的目光。

希琳的左手放在桌沿下方……

19点32分，她还剩下二十八分钟。

19点38分。

扎黑迪从座位上站起来，说要去后厨跟老板打个招呼，他的座位和走廊之间隔着一个档位，距离希琳大约三米。

希琳在看到扎黑迪站起来的那一刻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侧过头对旁边的技术员说：“我去跟后厨说一声，姜茶不用再续了。”

说完，希琳站起来，步伐自然，速度不快不慢。

此时，那三个叫不上名字的人中，有一个看了她一眼，但没有站起来。

希琳走过走廊中段时，通讯监控组组长已经从墙壁上直起身来，正在往餐桌方向走，两个人擦肩而过时，间距不到半米。

希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烟味和廉价须后水的混合气味。

希琳面不改色，继续往前走，经过了堆放杂物的转角，经过后勤门，经过那道防火帘……

后厨比前厅热了至少十度。

蒸汽和油脂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在排风扇的嗡嗡声中形成了一层厚重而黏稠的空气层。

两个穿着白色围裙的厨师正在灶台前忙碌，一个在翻铁架上的烤串，一个在往锅里倒番茄酱汁。

这一刻，没有人注意到希琳出现在后厨边缘的通道口。

她穿过一段约六米长的后厨过道，到达了承重柱的位置。

柱体表面覆盖着一层浅灰色的防火涂料，在热气和蒸汽中略微泛着潮湿的光泽。

希琳从外套内侧口袋取出那枚塑料盒，手指在盒体表面快速摸索了一遍引信的触发位置。

定时轮盘显示剩余时间，二十二分钟，轮盘的指针已经走到了预定的八点整标记处。

然而，就在希琳把塑料盒贴到柱体表面、准备用胶带固定的时候，后厨的门帘被掀开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是那个档案室的技术员。

他手里端着一只空托盘，像是来后厨取什么东西。

他的目光在希琳的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滑向希琳手中那枚正在被固定在柱体表面的塑料盒。

不过，希琳的手指没有停顿。

她在那个技术员的目光接触到塑料盒外壳的前一秒，已经完成了最后一个动作。

希琳把塑料盒用医用胶带缠绕了两圈固定在柱体表面，同时左手从盒体侧面移开，拇指在引信表面按了一下，确认定时轮盘已经锁定。

然后她转过身，左手自然地垂落到身侧，右手从口袋中取出一包纸巾，像是在擦手上的什么脏东西。

“我来取那个姜茶壶的，老板娘说后厨已经洗好了。”

那个技术员说了一句，目光从希琳的手边移开了，落在那根柱体表面。

但希琳站的位置恰好挡在胶带和柱体之间，她的左肩和身体宽度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刚好把那枚深灰色的塑料盒遮住了大半。

如果那个技术员走近两步，他会看到那些胶带的边缘，但他在那一步的距离上停住了，因为他看到希琳的目光正在平静地注视着他。

“姜茶壶在前面灶台旁边，我看到了。”希琳说着，朝那个方向偏了一下头。

那个技术员顺着希琳的视线方向看了过去，灶台侧面的台面上确实放着一只搪瓷壶。

他走过去拿了起来，托盘上放好，然后转身朝后厨门口走去。

在掀开门帘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希琳。

希琳正站在那根柱体旁边的阴影中，左手放在外套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表情自然。

“上校，你不回去？”

“马上！”希琳回了一句。

门帘落下，脚步声沿着走廊方向逐渐远去。

希琳站在柱体旁边，低头确认了一遍定时引信的固定状态。

胶带缠绕了四圈，每一圈都压平了边缘，盒体紧贴着防火涂料的表面，没有晃动，没有松脱。

引信上的倒计时显示剩余十九分钟……

爆炸将在晚八点整准时发生，冲击波会以柱体为中心向四周扩展，碎屑和断裂的钢筋会覆盖走廊中段约五米半径的范围，而那根承重柱断裂后，上方楼板的负荷会转移到相邻的两根副柱上。

紧接着希琳确认了最后一件事：

帆布袋里的骨组织盒还在原位，被那件叠好的薄毛衣包裹着，盒体的温度没有异常。

然后，她转身穿过那道防火帘，沿着走廊回到了餐桌边。

坐下来的时候，姜茶已经彻底凉了。

希琳端起来喝了一口，蜂蜜的甜味已经被藏红花的苦味盖过了，像一层薄薄的糖衣在舌面上融化后又留下了某种更持久的味道。

桌面上的人还在继续谈话，杯碟的碰撞声和笑声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形成了持续的背景噪音。

希琳坐在那里，右手搭在桌沿，左手放在膝盖上方的外套口袋中，指尖隔着布料感受着那枚硬质塑料盒表面的余温正在逐渐被体温同化。

她看着墙上的挂钟，距离引爆还有十九分钟。

19点53分。

扎黑迪放下茶杯，那只茶杯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比之前略重的撞击声。

桌边的谈话声在那声撞击之后出现了持续约两秒的短暂下降，然后三个叫不上名字的人中坐在最边缘的那个站起来了。

他说“我去看看外面有没有动静”，然后朝正门方向走了两步，从口袋中取出一部对讲机，按了一下侧面按键，对着说话了。

声音太轻，希琳听不清内容。

“希琳上校。”

扎黑迪的声音在桌面上方响起，不高，但很稳。

桌边的谈话声在他说出这个称呼的同时，几乎同步地降了下来，像排练过一样整齐。

“有一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聊聊，正好今晚大家都在，就不必走正式流程了。”

希琳一听，顿时把目光从挂钟上移开，看着扎黑迪的眼睛：“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