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黑迪的笑容没有变化，但他放松了靠向椅背的角度，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像是在准备展开一段已经打过腹稿的谈话。

然后，他开口说道：“帕尔维兹案的处理过程中，你提供的情报确实做出了贡献，但情报工作的基本原则你应该清楚。

所有的行动都应该在既有的指挥链条内完成，你和那个雇佣兵小组的部分决策没有经过情报处的内部审核程序。”

希琳听着，她的左手在口袋中碰到了那枚塑料盒的侧面边缘！

19点56分，还有四分钟……

扎黑迪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不慢。

“希琳上校，我不是在质疑你的判断力，我只是在想，考虑到你目前的伤情和休养状态，也许情报处的某些岗位更适合你长期发展，比如档案管理组。那里不需要频繁出外勤，工作节奏也更规律。”

他的目光没有从希琳脸上移开，嘴角仍然保持着那个弧线，但弧度正在缓慢地收窄。

19点57分。

希琳轻松一笑，看着扎黑迪的眼睛。

“扎黑迪准将，档案管理组需要长期久坐，我的伤口才拆线没多久，可能不太适合那样的工作强度。”

她的声音不高，语速和平时一致。

不过，希琳能感觉到桌边的空气正在变稠。

那个技术员已经放下了手机，通讯监控组组长的手指正搭在桌沿上，无声地叩着桌面边缘的木质纹路。

三个叫不上名字的人中，那个握着对讲机的人已经把对讲机从正门方向收回来了，握在手中，拇指悬在通话键上方不到一厘米的位置。

“你有足够的时间考虑，希琳上校。”

扎黑迪笑了笑，尾音略有拖长。

“只是有一点我要提醒你，在休养期间，情报处的系统权限会做一次常规调整。你知道的，帕尔维兹案之后，整个系统的安全策略都在收紧，需要重新通过审批才能恢复访问。”

19点58分。

希琳听后，默默地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她的左手在口袋中微微握紧了一下那枚塑料盒的侧面边缘，盒体温度正在从温热向常温过渡。

“我明白，这是一次常规的安全升级。”

扎黑迪的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回去时，他的手没有立即离开杯壁，食指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那是一个信号。

随后，那三个叫不上名字的人中，握对讲机的那个站了起来，另外两个也放下了酒杯，动作几乎同步。

三人从不同方向朝希琳所在的座位区域靠拢了一步，形成一条松散的但在空间上封锁了通往走廊方向路径的半弧线。

19点59分。

饭馆内部的气流在这一刻发生了一次几乎不可察觉的扰动，暖黄色的灯光在桌面上照出的那些光晕边缘出现了一次极微弱的波动。

那是空气中压力变化造成的折射扰动，此时距离那根承重柱的爆炸还有大约四十秒。

扎黑迪的身体微微前倾，他准备开口说下一句话，可他那句话的内容还没来得及出口，走廊方向的爆炸就已经冲破了暖黄色灯光和茶香织成的丝网。

轰！

声音先到，沉重而短促，像一枚被压缩到极限的金属块突然释放了全部能量。

承重柱在爆心位置被撕裂了约三分之二的截面，断裂的钢筋从混凝土碎块中翻卷出来，形成了几道扭曲的暗色弧线。

冲击波沿着走廊向两侧扩展，防火帘被撕裂，后厨的排烟管道在爆压下变形，从天花板支架上脱落，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第一块混凝土碎块穿过防火帘的破口飞入用餐区，砸在了靠近走廊那一桌的桌面中央。

那桌坐着的，正是通讯监控组组长。

第二块碎块击中了档案室技术员的右肩侧面，把他从坐姿推成了侧倒，身体撞翻了旁边的椅子和桌面上那壶还没喝完的姜茶。

碎块在桌上弹了一下，带着血迹滚落到地面上，在浅灰色的地砖上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暗色痕迹。

然后，天花板上的石膏板成片地垮塌，灰尘和碎屑呈扇形向下方覆盖，那些正在暖黄色灯光下维持着精巧表情的面孔在那一刻被灰尘和火光同时覆盖了。

那个握对讲机的人试图站起来冲向走廊方向，但他脚下的地砖在爆炸冲击后，已经出现了放射状的裂纹。

他一脚踏空，整个人摔在了翻倒的椅子和碎瓷片之间。

右手被一块锋利的碎瓷片划开，对讲机从手中滑脱，摔在了几米外的地面上。

饭馆内，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快撤”，有人在喊“打电话叫救护车”……

但这些声音，都在第二波余响中变得模糊而遥远。

因为那根主承重柱断裂后，二层楼板开始向内凹陷，边缘的砖石结构在自重下发生了开裂和剥落，成片的砖块从天花板高度坠落，砸在那些正在试图站立和移动的人身上。

至于扎黑迪，他在爆炸发生的第一时间，就已经翻到了桌面下方，利用那层厚实的木制桌面作为遮挡，避开了大部分碎屑。

他在翻入桌面下方的同时，看了一眼希琳的座位。

没有人了。

扎黑迪喊了一声什么，但声音被背后传来的第三波结构断裂声盖过了。

饭馆中段那片区域在承重柱失效约六秒后开始大范围坍塌，楼板从断裂面处向两侧倾斜，把桌面上那些尚未被冲击波掀翻的杯碟全部推向了地面。

碎瓷片和金属餐具在地面上铺成一层混杂着残羹剩饭和血迹的混合物，灯光在电路受损后开始闪烁，暖黄色和应急灯的冷白色交替出现，把那些正在翻滚和试图逃离的人影切成了一块块明暗交错的碎片。

通讯监控组组长倒在距离走廊出口约两米处，右腿被一块从天花板脱落的金属支架压住了，他正在用双手试图推开那根支架，指尖在金属表面刮出了血痕。

档案室技术员蜷缩在翻倒的餐桌和墙壁之间的夹角中，双手护着头，背部暴露在碎屑和灰尘的不断覆盖中。

他从护住头部的胳膊缝隙中看到了希琳刚才坐过的那把翻倒的椅子。

而在混乱蔓延到最深的时刻，希琳已经完成了位移。

她在爆炸发生的第一时间没有向前厅方向跑，而是翻入了后厨通道口被震歪的防火帘后方。

希琳在穿过那道裂缝时，用左手护住了侧胸外侧的切口区域，右手提着帆布袋的提手，在落地时利用一次前滚翻吸收了冲击力。

她在走廊中段的碎屑堆后方蹲稳，快速确认了周围的情况。

那根主柱已经断成了两截，上半截歪斜地靠在旁边的副柱上，下半截的断面暴露在空气中，断裂的钢筋末端呈放射状翻卷。

地面上散落着混凝土碎块、石膏板碎片和几段被扭曲的金属支架。灰尘还在持续下落，把整条走廊覆盖成了一片灰白色的半透明雾帘。

希琳穿过走廊时，脚边的地面上有几块被碎屑半掩着的布料。

三块从不同人的衣物上撕下来的碎片，颜色和质地不同，边缘沾着暗色的液体，在应急灯的冷白色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偏黑的红褐色。

其中一块布料上还连着半截手指，断口参差不齐，指节上残留着半枚银色的戒指环。

那不是特定某个人的，是从不同位置被爆炸产生的碎屑和结构断裂搅碎后，散布到走廊区域的人体组织碎片。

希琳没有时间去看那些碎片。

她穿过后门，进入了窄巷，夜风从巷口涌入，把她头发上和外套表面的灰尘吹散了一层。

希琳蹲在后门侧面的墙根阴影中，快速检查了一遍帆布袋内的骨组织盒。

完好！

然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后门内部，火光正在从走廊中段的承重柱断裂处向外扩展，映红了那些翻倒的桌椅和地面上正在缓慢移动的人影。

就在这时，郑毅的声音从窄巷西侧入口穿来：“希琳！”

她站起来，沿着窄巷中段向那个声音的方向快步移动。

每一步落地的声音都被巷壁压缩成短促的回响，被远处正在响起的警报声和呼喊声覆盖了。

在快速撤离到第二处居民区巷道的间隙，希琳做了一件事。

她在一段深约一米五的排水沟边缘停下，从帆布袋中取出那只无菌标本采集盒。

希琳打开盒盖，把那枚长约三厘米的骨组织块倒在了排水沟底部的沙土表面，然后用脚边的一块碎石轻轻推了一下，让它滚入沟底的一片阴影中，又用脚拨了几片干枯的落叶和碎土覆盖上去。

就这样，那枚骨组织块在暗色中几乎看不到了。

“你在丢什么？”郑毅问。

希琳把空盒盖扣好，放回帆布袋中，侧过头看了郑毅一眼。

路灯的余晖在她下颌的弧线上刻了一道浅色的轮廓线。

“我的肋骨，刚取出来没多久。”

希琳把盒子的拉链拉好，拎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