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弃车。”哈利勒对着坦克的内置对讲机说，“从车底逃生门出去。分散跑。能跑一个是一个。”

“长官，你呢？”驾驶员的声音在抖。

“我殿后。快走。”

车底的逃生门打开了，驾驶员和装填手从门里爬了出去，趴在碎石地上，匍匐前进，钻进了路边的一条排水沟。

炮长从炮塔的舱门爬了出来，跳到了地上，腿落地的时候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但他没有停，一瘸一拐地朝东边跑。

哈利勒没有走。

他站在炮塔里，把AK-74的枪托抵在右肩上，从观察窗朝外射击。

他的弹匣打空了，从战术背心里抽出一个新的，拍进去，拉枪机。子弹上膛，金属撞击声在封闭的炮塔里格外清脆。

哈利勒又打了两个点射，一个打在了巷口，一个打在了对面楼顶。他不知道打中了没有。

就在这时，一发RPG从五十米外的一栋居民楼二楼射了出来。

哈利勒看到了那道白色的尾迹，从二楼的窗户里喷出来，朝他的方向飞来。

他没有躲，因为他知道躲不开。

RPG的弹头击中了炮塔和车体的接缝处。

聚能装药的金属射流从破口里喷了进去，温度高达两三千度，打在哈利勒的胸口上，从左胸穿入，从右后背穿出。

哈利勒没有感觉到疼，因为太快了。

他只是觉得身体突然轻了，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

哈利勒低头看了一眼胸口，有一个洞，不大，但很深。血从洞里涌出来，暗红色的，冒着热气。

他没有倒下。

哈利勒用右手撑着炮塔的内壁，左手按着胸口的伤口，站了三秒钟。

三秒钟里，他看了阿勒颇的方向。

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慢慢清晰，宣礼塔的尖顶在阳光下反着淡金色的光。

那是他生活了四十二年的城市。

他的家在那里，他的妻子在那里，他的两个女儿在那里。

大女儿十六岁，上高中，想当医生。小女儿十一岁，上小学，喜欢画画……

哈利勒的脑子里闪过了她们的脸。

妻子给他泡的茶，总是加很多糖，他喝茶从不加糖，但从来没有说过。

很快，他的右腿撑不住了，膝盖弯了一下，身体往下滑。

哈利勒用左手抓住炮塔舱门的边缘，指甲扣进铁皮里，但手指的力气不够了。

他的手松开了，身体滑了下去，靠在炮塔的内壁上，坐在地上。

哈利勒的头垂了下来，下巴抵在胸口上。

血从胸口的洞里涌出来，从炮塔舱门的缝隙里流了出去，顺着坦克的装甲往下淌，在灰色的铁皮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像一条红色的蛇在往下爬。

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男人从巷子里走了出来。他的脸被头巾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两只眼睛。

深棕色的，瞳孔很大，看人的时候没有表情，像一个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他走到坦克旁边，爬上了车体，站在炮塔舱门的上方。

他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的哈利勒，然后把AK-47的枪口伸进了舱门，对准了哈利勒的后脑勺。

下一秒，枪响了。

郑毅在二楼的窗户里听到了那声枪响。

他把AK-12端在手里，冲到窗口的另一侧，从另一个角度往外看。

郑毅看到了那辆T-72坦克，看到了炮塔舱门上方的那个穿黑袍的人，看到了那个人从坦克上跳下来，消失在巷子里。

“哈利勒死了。”郑毅对着喉麦说，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格里沙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操！”

科斯佳没有说话，但郑毅听到了他在那边深呼吸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

那是狙击手在压制情绪时的呼吸……吸气四秒，停四秒，呼气四秒，停四秒。

“所有人，收缩防线。不要硬拼，边打边撤。”

郑毅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从喉麦里传出去，每一个人都听到了。

“格里沙，你带路。安德烈和尼古拉殿后。彼得和德米特里左翼。科斯佳和奥列格右翼。列昂尼德跟我。

所有人，十五分钟后在基地东侧公路汇合。不要恋战，不要管伤员……不，能带走的伤员带走，带不走的……”

他没有说下去，耳机里也没有人接话。

郑毅从二楼跑下来，列昂尼德跟在他后面。

楼梯间的应急灯是红色的，橘红色的光照在台阶上，把每一级台阶的棱角都刻得很深。

他们从后门翻了出去，穿过一条窄巷子。

巷子两侧的墙壁上布满了弹孔，有些弹孔还在冒烟，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燃烧的塑料的味道。

一具叙利亚士兵的尸体趴在巷口，脸朝下，背包上有一个弹孔，血从背包下面渗出来，在碎石地上汇成一摊暗红色的液体，液体的边缘已经凝固了，变成了黑褐色。

郑毅从尸体身边跑过去的时候没有停，也没有低头看。

他的靴子踩在血泊里，溅起几滴暗红色的液体，落在他的裤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