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1月27日，凌晨4点20分。

阿勒颇西郊的天空被曳光弹织成了一张网，橘红色的弹道从地平线上升起，划出一道道弧线，像一把把发光的镰刀收割着黑夜。

迫击炮的爆炸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一声接一声，数十声叠加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一样。

地面在颤抖，持续的、低频的、像一头巨兽在呼吸一样的震动。

郑毅蹲在萨拉赫丁区边缘一栋居民楼的二楼，从窗户的缝隙里往外看。

AK-12的枪托顶在右肩上，楼下的街道上，反对派武装的皮卡一辆接一辆地冲过来，车斗里的德什卡重机枪在不停地射击，枪口焰在黑暗中像一闪一闪的闪电。

子弹打在他藏身的楼体外墙上，混凝土碎块飞溅，有一块崩在了他的头盔上，发出一声脆响。

郑毅没有缩头，眼睛没有离开瞄准镜。

“正西方向，三公里，至少五十辆车。还在往前开，没有停。”

科斯佳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很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大部分是皮卡，架着重机枪和RPG。还有至少十辆卡车，车上装的是步兵。他们的队形很散，每辆车之间至少间隔五十米……我们的炮火打不中。”

“哈利勒的部队到了吗？”郑毅问。

“到了。但他只带了一个连，不到一百二十个人。坦克四辆，BMP三辆，卡车五辆。”

安德烈的声音插了进来。

“他们的车队在萨拉赫丁区西侧被伏击了。有人在路边埋了IED，头车被炸了。哈利勒的副连长死了，还有十几个伤员。”

郑毅咬了咬牙。

他把AK-12的保险拨到连发位置，拇指拨动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

“所有人，不要冒进。守住现在的阵地，能拖多久拖多久。但不要硬拼。记住，我们不是来送死的。”

格里沙蹲在郑毅身后，双手缠着绷带，嘴里叼着烟，没点。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压低声音说：“队长，这仗打不了。他们人太多了。我们九个人，加上哈利勒的一百二十个人，对面至少上千，怎么打？而且，整个阿勒颇都在打！”

“打不了也得打。”

郑毅眼神微眯，轻叹口气。

“能拖一个小时是一个小时吧！老子长在红旗下，赤心未灭！阿勒颇城里还有老百姓，他们需要时间撤。”

格里沙张了张嘴，跟着叹口气，吐槽道：“妈的，朱拉尼真狠！他从哪搞来这么多人和武器装备，还他妈和内塔胡搞在了一起？”

远处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这次不是迫击炮，而是汽车炸弹。

橘红色的火球在西边的地平线上膨胀开来，直径至少三十米，像一个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小太阳。

爆炸的冲击波几秒后传到了郑毅所在的位置，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灰尘从天花板缝隙里簌簌往下掉。

格里沙用手捂了一下耳朵，骂了一句。

紧接着，科斯佳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

“队长，哈利勒的坦克被包围了。我看到了他的车，炮塔在转，但周围全是人。至少有五十个。他们在从巷子里、从下水道里往外涌，像蚂蚁一样。”

郑毅从窗户探出头，往西边看了一眼。

不过，他看不到坦克，只能看到那个方向的枪声突然密集了起来，AK的连发和PKM的长点射混在一起，中间夹杂着手雷的爆炸声。

郑毅隐约能听到有人在喊，是那种在绝境中才会发出的、声嘶力竭的、带着绝望的喊叫……

阿勒颇西郊，萨拉赫丁区西侧，环形路口。

哈利勒的T-72坦克停在路口的正中央，炮塔指向西边，炮管微微上扬。

车顶的PKM机枪在不停射击，弹壳从抛窗里蹦出来，滚烫地落在炮塔上，弹了两下掉在地上，叮叮当当。

机枪手是一个年轻的叙利亚士兵，脸被硝烟熏得漆黑，嘴唇干裂，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的弹链打完了，从弹药箱里抽出一条新的，塞进机匣，拉枪机，继续打。

然而，坦克的四周全是人，什么样的人都有，都是穿着便装的武装人员。

有些人穿着运动服，有些人穿着牛仔裤，有些人穿着长袍……

甚至，他们的武器都不统一，有AK-47、M16，甚至还有老式的莫辛-纳甘步枪。

但他们不怕死。

一个人倒下了，后面的人踩着他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他们从巷子里涌出来，从下水道里爬出来，从被打烂的民房的窗户里跳出来。

四面八方，到处都是！

哈利勒站在炮塔里，从观察窗往外看。

他的左腿在刚才跳下坦克的时候崴了一下，肿了起来，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他靠在炮塔的内壁上，用右腿撑着身体，左手扶着瞄准镜，右手握着AK-74的握把。

“车长阵亡了。”

哈利勒的耳机里传来驾驶员的声音，带着哭腔。

“炮塔电机停了。履带断了。发动机……发动机也停了。”

哈利勒没有说话。

他把AK-74的枪口从观察窗伸了出去，朝一栋居民楼二楼的窗户打了一个点射。

因为她看到那里有一个人扛着RPG，正在瞄准他的坦克。

子弹打在了窗框上，碎木屑飞溅，那个人缩了回去。

但他知道，那个人还会再探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