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你嘴还是那么损。”

叶卡捷琳娜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公爵夫人”的调子，但尾音是上扬的，带着一些调侃的味道。

“那好，等你回来，我当面给你写报告。手写，签我的名字。”

“那我要电子版，方便存档。”

“没电了……你回来充，插进去才能充电！”

郑毅瞬间秒懂，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在空旷的村子里传出去很远。

格里沙蹲在远处的战壕里，听到笑声，对着旁边的科斯佳说：“队长跟公爵夫人打电话呢，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科斯佳没吱声，把SVD的瞄准镜盖合上，闭目养神。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叶卡捷琳娜的声音变了，不是调侃，是一种很认真的、带着担忧的低沉。

“郑，一定要小心。我会找机会去看你的。等我手头的事情处理完，锁定罗德森的位置后，我就飞过去。”

郑毅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远处那团还在燃烧的火光。

火光是暗红色的，在夜风里忽明忽暗，像心跳。他弹了弹烟灰，烟灰被夜风吹散了。

“好，那我准备一张硬一点的床，不然不禁用。”

叶卡捷琳娜没有说话，但郑毅听到了她在电话那头的呼吸……很深，很慢，像是在忍什么东西。

“一定要活着回来。”叶卡捷琳娜叮嘱一句，然后挂了。

郑毅把电话从耳朵上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把烟叼回嘴里。

远处的炮声又响了一下，闷闷的，从西边传来。

他把电话揣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战壕走。

格里沙蹲在战壕里，叼着烟，眯着眼：“队长，公爵夫人说什么？”

“她说让我活着回去！”

“那你怎么笑得那么欢？”

郑毅蹲下来，把莫辛-纳甘靠在战壕壁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里面还剩两根。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把剩下的一根扔给格里沙。

“只有活着，才能回去。死了就回不去了。”

郑毅点上烟，吸了一口：“所以，得活着……”

9月1日，清晨。

郑毅蹲在村口那堵被炸塌了一半的矮墙后面，端着搪瓷缸子喝水。

水是温的，有一股金属味，缸子被弹片磕了一个缺口，缺口边缘卷曲着，喝水的时候刮嘴唇。

格里沙蹲在郑毅旁边啃压缩饼干，啃得满嘴碎渣，饼干渣掉在迷彩服上，他用手指弹掉。

西边的天际线上，太阳刚从戈兰高地后面冒出来，把那些光秃秃的山脊镀上了一层金红色。

空袭的硝烟还没有散尽，几缕黑烟从村子周围的弹坑里升起来，被晨风吹成一条一条的。

一夜的喘息让所有人都疲惫到了极点。

格里沙靠着墙就睡着了，科斯佳把SVD抱在怀里坐在楼梯上打盹，彼得在掩体里蜷缩着，刀还握在手里。

切尔内绍夫没急着返回自己的驻地，而是从营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无线电，脸上的表情不是凝重，是那种“有消息但不知道是好是坏”的平淡。

他走到郑毅面前，蹲下来，把无线电放在地上。

“召回令。你们被赫梅米姆召回了。车马上到，收拾东西，带上你的人。”

郑毅把搪瓷缸子放在矮墙上，眉头皱了皱。

“新任务？”

“对，是新任务。”

切尔内绍夫掏出来两根烟，一根递给郑毅，顺手把烟点上，然后点了自己的烟，吸了一口。

“具体细节，等你们到了基地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好事轮不到你们。”

格里沙在旁边把剩下的半块压缩饼干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我就知道，在叙利亚就没舒坦过一天。刚从火线上下来，又要往另一个火线上跑。”

郑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战壕里喊了一声：“收东西，走了！”

科斯佳从楼梯上站起来，把SVD背在身后，拉开枪机看了一眼枪膛，合上。

彼得从掩体里翻出来，把刀在裤腿上蹭了蹭，插回腰后。

安德烈、尼古拉、奥列格、列昂尼德、德米特里从各自的阵地上跑过来。

九个人围成一圈。

少尉马哈茂德从战壕里爬出来，左手还吊着绷带，绷带上又添了新的血渍，暗红色的。

他走到郑毅面前，伸出右手。

郑毅握住了他的手，握了三秒，松开。

“你们要走了。”

马哈茂德用英语说道，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走了。”郑毅把烟叼在嘴里，“你们守住……如果下次再打起来，可能还会见面。”

马哈茂德笑了，笑得很苦。

他转过身，对着战壕里的叙军士兵喊了几句阿拉伯语，那些灰头土脸的士兵从战壕里探出头，有的挥了挥手，有的喊了几句什么。

郑毅听不懂，但他知道，那是在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