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利亚，库奈特拉，马兹拉特·哈蒂尔村。

以色列人的坦克退到山丘后面之后，没有再往前推。

那天下午，郑毅蹲在村口那堵被炸塌了一半的矮墙后面，把MCX横在膝盖上，看着西边的方向。

阳光从郑毅的右侧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沙地上，歪歪扭扭的，像一截被风吹弯的枯树枝。

格里沙坐在郑毅旁边，大包垫在屁股下面当坐垫。

他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天上那几朵一动不动的云，烟灰掉在裤裆上，用手弹掉。

“队长，你说他们今天还会来吗？”

“不知道。”

郑毅把水壶从腰带上解下来，拧开盖子灌了一口。水是温的，有一股金属的味道，是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上午的结果。

“但切尔内绍夫说了，他们来是常态，不来才不正常。”

“那咱们就在这耗着？”

格里沙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耗到天黑？耗到明天？耗到合同到期？”

“耗到他们来，或者耗到他们不来。”

郑毅把水壶盖子拧紧，重新别回腰带上：“反正咱们按天算钱……他拖一天，咱们多赚一天。你急什么？”

格里沙想了想，咧嘴笑了。

“也是……反正回去也是闲着，在这还能挣补贴。就是这破地方太热了，我怀疑温度计都晒爆了。”

科斯佳趴在村北侧那栋两层土坯房的楼顶上，SVD架在砖墙的缺口里，右眼贴着瞄准镜。

他在观察西边山丘后面的动静——坦克的轮廓还在，但没有移动。

偶尔能看到有人在坦克旁边走动，很小的人影，在热浪里扭曲变形，像在水底看到的人。

安德烈带着尼古拉、奥列格、列昂尼德、德米特里在村子南侧加固阵地。

他们把被炸塌的沙袋重新堆起来，从废墟里翻出还能用的砖头垒在沙袋前面，增加厚度。

奥列格从一辆被遗弃的叙军卡车上拆下一块厚钢板，用焊枪割成几块，挡在最关键的几个射击口前面。

焊枪的火花在阳光下很淡，但嘶嘶的声音在安静的村子里传得很远。

叙军的少尉，他叫马哈茂德，带着他的人在修复战壕。

那些被炸塌的战壕段重新挖开，沙袋重新码好，机枪重新架设。

受伤的士兵被送到了后方的野战医院，轻伤的没走，头上缠着绷带继续蹲在战壕里，绷带被沙土和血糊成了黄褐色。

村子里的平民陆续回来了。

不过，他们不是从外面回来的，因为他们根本没走。

爆炸声一停，他们就从地下室里、从地窖里、从村子后面的山洞里钻了出来，像雨后从土里冒出来的虫子。

老人、女人、小孩，灰头土脸的，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表情已经被炮火炸没了。

一个老妇人蹲在被炸塌的自家房子前面，用手在碎砖里刨。

她刨出了一个搪瓷盆，盆底被石头砸了个窟窿，她把盆放在一边，继续刨。

接着又刨出了一条毯子，烧了半边，焦黑的边缘卷曲着，她抖了抖上面的灰，叠好，抱在怀里。

几个小孩子光着脚在废墟之间跑来跑去，追逐一只瘦得皮包骨的野猫。

猫被追得窜上了一棵橄榄树，蹲在树杈上瞪着他们，尾巴炸得跟毛刷子似的。

孩子们在树下笑，笑声清脆，和几分钟前的枪炮声形成了某种说不清的对比。

郑毅看着那些孩子，把烟叼在嘴里，没点。

“他们不怕。”格里沙也看着那些孩子，“刚才炮弹就在头顶飞，现在又跑出来玩了。”

“他们没地方怕。”

郑毅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这里是他们的家。怕也得待着，不怕也得待着。你让他们去哪？”

格里沙沉默了几秒，把烟掐灭在沙地上，用脚碾了一下。

“妈的，操！这世界真他妈操蛋啊……”

下午两点，郑毅带着格里沙在村子里巡逻。

这是切尔内绍夫要求的，目的是让郑毅熟悉地形，记住每一条巷子、每一个路口、每一栋能当掩体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