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明月高悬。

麦田南边，树林深处，一间废弃的护林员小屋。

屋顶塌了一半，露出发黑的木梁，断口处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断的。

墙上有个大洞，是用脚踹开的，边缘的木板茬子戳在外面，白花花的，沾着干了的泥。

屋里没有灯，只有从破窗户里透进来的月光，灰白色的，在地面上切出一块不规则的亮斑，亮斑里有一只死老鼠，肚子胀得滚圆，四条腿朝天。

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烧焦的木头味，还有血的味道，新鲜的，从绷带里渗出来的，甜腥。

迈克尔·布伦南坐在墙角，背靠着被烟熏黑的木板，MK17横在膝盖上。

他右腿上的绷带已经换过了，用的是从急救包里翻出来的最后一条无菌纱布，白色的，被血浸透了变成暗红色。

伤口还在疼，疼得他额头冒汗，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枪托上，他没有出声。

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盯着对面墙上的一个虫蛀的洞，那个洞很小，蚂蚁从里面爬出来，沿着墙缝往上爬，消失在木梁的缝隙里。

此刻，布伦南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英国特种空勤团三个，德国KSK两个，加上他自己和福斯特、科尔曼、索伦森、韦伯。

十个人！

十个人出去，回来的只有一个。

那个英国人虽然跟着他跑出来了，但跑到树林深处的时候，那人停下来，靠着树干喘气，说他要自己走了。

布伦南没有拦他。

临走前，布伦南看到那人的脸白得像纸，眼睛里有种东西。

那东西不是恐惧，倒像是一种已经放弃了什么的神色。他朝南边走了，消失在灌木丛后面。

布伦南不知道他能不能走出去，当然也不在乎。

布伦南摸了摸胸口的陶瓷板，陶瓷板上有一个弹坑，是郑毅打的。

三发点射，全打在同一个位置，陶瓷板裂了，但没有碎透。弹着点周围的陶瓷碎成了粉末，白色的，用手一摸就往下掉。

如果不是这块板子，他的胸口就是三个洞。

随后，布伦南把陶瓷板从防弹衣里抽出来，举到月光下看了看。

裂纹像蛛网，从弹着点向四周扩散，最长的裂纹已经延伸到了板子的边缘。

他用手指按了按裂纹，指尖陷进去了一点。

废了！

然后，布伦南把陶瓷板放在地上，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福斯特是他带出来的。

从海豹选拔就跟在他手下，跟了快十年。科尔曼也是，索伦森是在阿富汗就跟着他的。

韦伯虽然不是海豹的人，但和他一起打过费卢杰，在巷子里救过他的命。

如今，全死了！

一个都没剩下！

布伦南睁开眼，月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脚前的地面上，灰白色的，像一张纸。

他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一部卫星电话，老款的，铱星，外壳上全是划痕，屏幕玻璃碎了一个角。

布伦南按亮屏幕，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五声，那边接了，声音很低，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布伦南？”

“是我！”

布伦南的声音同样沙哑，每一个字都像在刮喉咙：“德雷克，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人叫德雷克·米勒，三角洲特种部队退役，现在是自由情报承包商，专门替私人军事公司搞情报。

他和布伦南在伊拉克认识的，布伦南救过他的命。

两人遭遇路边炸弹，布伦南把他从被炸翻的悍马里拖出来，右臂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缝了十七针。

“谁？”德雷克问。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还有吸气的声音。

“华夏人。姓郑，名字叫郑毅。在俄乌战场，替俄军打仗。工兵，雇佣军，带一个小组。”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哒哒哒，很快。

“俄乌战场……华夏人……工兵……”

德雷克顿了顿：“信息不多。俄罗斯那边对雇佣军的信息保密很严。他们用的不是正规军的系统，合同公司的数据库不在我们能接触到的范围内……我需要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