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继既然明白这一点，当然会吸取永乐帝人亡政息的教训。

他的开海，不能是光自己这个皇帝赚！

他要带着所有人一起赚！

尽可能让勋贵、官员、士绅、商贾，乃至于普通百姓都能从中获得利益。

当所有人都能从海外获得利益的时候！

谁敢提海禁，那谁就要掉脑袋！

谁敢阻断商路，谁就要做好接受从上到下所有既得利益者的反扑的准备。

更重要的是，当大汉所有的百姓，都习惯从海外获取利益的时候。

那么，属于大汉的大航海时代，也就要开始了！

这才是历史的洪流，这才是滚滚大势！

只有这样，才能让中国人将目光从自己脚下的一亩三分地，转移到海外去。

否则，刘继即便是强行以自己开国皇帝的权威下令开海，等他百年之后，无非也就是另一个翻版的七下西洋。

人亡政息，几乎是必然！

刘继话音落下，郑森还在思考，可钱谦益这个捧哏的已经站了出来。

“陛下，老臣愿为开海大计出一份力！”

钱谦益，身为东林党的党魁，曾经的他是在大明朝廷上最坚持海禁的几个人之一。

因为，只有大明朝廷海禁，他们这些江南的大族才能靠着垄断海贸获利。

可现如今，钱谦益却是愿意为大汉开海而张目。

原因同样很简单！

并不是他被刘继做大蛋糕的说法说服了。

而是，大明立国二百多年，早已和江南的大族相互勾连，不分彼此。

甚至，大明放在江南，用于制衡江南大族的南京勋贵，也已经彻底变成了江南大族的形状，成为了江南大族在朝堂上的传声筒和耳目。

这种情况下，即便江南大族再跳，大明也没办法拿他们怎么样。

即便有识之士知道如果割肉剜疮或许可以为大明续命，但没人能下得了手。

事情到了最后，无非也就是收拾几个出头鸟。

那些真正的既得利益者，仍旧会高居朝堂之上。

可现在的大汉呢？

刘继是真能要了他们的脑袋。

如今大汉在湖广、江西、南直、浙江等地进行的公审可不是做做样子。

几乎每个县都有世家大族被抄家，被斩首示众。

更多的士绅大户则被迫罚银罚田，劳动改造。

看着那些血淋淋的，被用于杀鸡儆猴的人头，钱谦益可不敢和刘继对着干。

至于说江南的士绅大族被杀了那么多人，为什么不反抗？

答案很简单，一是刘继没全杀，只是公审处理了一批民怨极大的士绅大族，借此杀鸡儆猴。

大部分的中小地主其实并没有被波及。

二是他们不敢！

李自成之所以成了丧家之犬，最大的原因根本不是顺军对前朝的官员勋贵，以及地方上的地主士绅进行大范围的逼赃拷饷。

这只是表象！

本质其实还是顺军在山海关吃了个大败仗！

要知道，顺军逼赃拷饷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李自成几乎自起兵以来，便全靠杀藩王和抄大户过日子。

可即便如此，顺军还是一路顺利打进了京城，大军所过之处，士绅们照样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压根没人敢真的抵抗！

那些地主士绅之所以敢对李自成落井下石，完全就是因为山海关之战顺军打输了。

但凡顺军打赢了山海关决战，绝对没有几个士绅敢造反。

同样的道理，别看清军入关后在关内搞大屠杀，搞剃发令，搞圈地令逃人法，可士绅们还不是乖乖受了？

真正会站出来反抗的，大部分都是普通老百姓。

士绅们真正站出来反清的开端，是刘继在四川和湖广接连大败清军主力，让清军赖以镇压天下的军事力量大大失色。

若非如此，借士绅们几个胆子，他们也不敢造反。

所以，在汉军于战场上大败亏输之前，刘继并不担心江南的士绅会闹出什么乱子。

嗯，等再过个几十年，等刘继死后，等大汉的朝廷勋贵也和前明一样同他们利益勾结，相互联姻串联，到时候，他们或许会试着对朝堂施加自己的影响。

但绝不是现在！

如今刘继还活着，且还非常年轻，没人敢真的去挑衅一个正属壮年的开国皇帝的权威。

哪怕历史上明初时候朝臣搞出南北榜案、空印案来试探老朱，那也是在老朱年老病重的时候。

所以，他们才敢企图试探朱元璋还能不能提得动刀！

但凡放在朱元璋正属壮年的时候，借他们几个胆子，也绝不敢有这样的心思。

郑森脸上的表情明显动容。

刘继见此，继续道。

“况且，朕欲开海，也不光是为了海贸所能带来的利益，更是为了救国救民。”

郑森闻言，脸上露出不解的神情来。

“陛下何处此言？开海所得不过海外之金银特产，海贸之巨利，如何会与救国救民联系到一起？”

刘继并没有因为郑森的反驳而生气，反而是隐隐有些欣慰。

反驳他好啊，这说明郑森热血未凉。

只有这样的人，才能用大义来说服。

如果郑森是个郑芝龙那样的，眼睛里只有利益的老狐狸，那才是件麻烦事。

刘继神情不变，温声解释道。

“不知大木可曾研究过欧罗巴人的对外扩张史？”

郑森摇摇头，这点他虽有过了解，但却并未仔细研究过。

对于不太了解的东西，他自不会在刘继面前说大话。

刘继继续道。

“朕曾研究过欧罗巴人的扩张史。”

“在前明七下西洋结束后，没多久欧罗巴人便开始所谓的大航海。”

“最先开始的，是西班牙和葡萄牙两国，他们的国王为了绕开天方强国奥斯曼，寻找前来东方的商路，资助了不少海上探险家远航。”

“这里面，最著名的大概就是麦哲伦了……”

刘继简略将欧洲人大航海，以及地理大发现的历史向郑森讲述一遍。

“在发现新大陆之后，欧罗巴人便开始派出船队，进行全球航行。”

“但与前明七下西洋时，船队所过之处光施仁义，教化蛮夷，为当地人带来文明和繁荣不同。”

“欧罗巴人的船队，带来的却是战争和屠杀。”

“就拿西班牙人来举例吧。”

“西班牙在新大陆建立殖民地后，便开始对新大陆上的原住民进行血腥的镇压和屠杀，他们甚至故意散布天花病毒，以至于新大陆上一个名为印加的文明被彻底覆灭。”

“几千万人口除去少量沦为奴隶之外，几乎被全部残忍杀害。”

“西班牙人所过之处，嗜杀成性，在南洋，在天竺，在天方，在非洲，他们为无数文明带来战争和屠杀。”

“甚至，当年万历年间，崇祯年间，西班牙人还在吕宋两次纵兵屠杀我天朝海外子民，累计遇害者数万众，可见其灭绝人性。”

“大木知道朕在看到这些欧罗巴人为了扩张而做出来的这些恶事之后，朕想到了什么吗？”

郑森摇摇头，脸色不算好看。

因为他也想起来了之前发生的两次吕宋大屠杀。

这年头会下南洋讨生活的，多为福建广东等沿海省份的百姓。

也就是说，死于吕宋大屠杀中的遇害者，有很多是郑森的同乡。

一想到那么多同乡惨死于洋人的屠刀下，甚至连尸身都未能落叶归根，郑森的心情如何可能好得了？

刘继吐出两个字。

“建奴。”

“在朕看来，如今这些出现在我天朝周边的洋夷，就是从海上来的强敌。”

“如今，这些洋夷对我大汉固然没什么威胁。”

“但若我大汉继续闭关锁国，维持海禁，坐视越来越多的洋夷来到天朝周边落脚。”

“等这些洋夷积蓄到足够的实力，以他们贪婪残暴的本性，定会向我大汉本土发起进攻，将战火燃烧到我大汉的本土来。”

“若到时候我大汉国力强盛还好说，可若像前明一样，国力衰微。”

“谁敢说他们不是下一个建奴？”

“况且，这洋夷的人口数量，可要比建奴多多了。”

“他们的威胁也远要比建奴更大！”

“我大汉不趁着现在集合全国之力，扩张出去，难道要等着洋夷积蓄实力，杀上门来吗？”

“所以，朕才会说，开海就是救国救民。”

刘继的这番话，如果是让传统的士大夫听来，无疑就是危言耸听。

这个时代的中国人很骄傲，如何会将区区洋人放在眼里？

但郑森不同。

他是真正和洋人交过手，体会过洋人棱堡的难缠，舰队之犀利的。

他可以算是这个时代少数能真正意识到海洋上的威胁的人。

刘继转过头，目光灼灼的看着郑森，语气诚恳道。

“大木，来朝中任职吧。”

“和朕一起开海，一起筹建特许贸易欧罗巴公司，一起将商路通到欧罗巴本土。”

“一起做下比当年前明七下西洋更大的壮举，一起把洋夷的威胁消灭于萌芽！”

“让大汉，不光是在陆地上重现当年汉唐之盛，还要在海上不输当年的大明。”

“朕要让我汉人在海外都可以挺起腰板做人，让海外的商人永远也不用再遭遇当年吕宋大屠杀时的噩运……”

郑森张了张嘴，脑袋晕晕的。

他不明白，谈归降的事谈的好好的，怎么就忽然变成要招揽自己到朝中任职了？

“陛下，这……末将是代表我父来和大汉谈归降事宜的……”

郑森委婉拒绝。

刘继闻言，笑着拍了拍脑袋。

“无妨，待招降之事谈妥，你也可以入朝任职嘛！”

“对了，你父亲还有别的什么条件吗？”

郑森点点头。

“回陛下的话，我父亲希望能够保留王位……”

在说这话的时候，郑森神情明显有些忐忑。

刘继闻言愣了一下，然后接着道。

“想保留王位啊……”

刘继并没有正面回答是否答应郑芝龙的要求，而是将皮球踢了回去。

“朕可以给郑家两个选择！”

“第一，便依你父所求，保留郑家的王位，但是，不能是在我大汉本土。”

“吕宋也好，琉球也罢，甚至整个南洋，只要你郑家能打的下来，朕便可册封给你郑氏。”

“让你郑氏用为大汉藩属！”

显然，刘继有想要效仿宗周故事，在海外封国的想法。

以这个时代的生产力，通讯效率，想要对外扩张极难。

拿新大陆来举例，从新大陆往返一趟最少得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