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依稀的残云在悬崖边缓缓流淌，反而为剧组营造出的肃杀氛围增添了几分出尘。

洪锦宝穿着玄色道袍的戏服，蓄着白须，站在石坪的中央，闭着眼睛，表情平静。

他今年五十岁，体重比年轻时候重了一些，但身上就是有一种强壮的感觉，不会有其他胖子的虚浮。

娄杰清楚，这是他在从小在京剧师傅门下练功练出来的底子，以及几十年在片场摔打出来的宗师气场。

《蝙蝠侠》前面几次洪锦宝的打戏拍完。

很多没怎么看过他过往电影的好莱坞工作人员都会在私下议论，说洪锦宝这个体型怎么可能打出那种速度，

然后就是很多剧组里资深的动作片爱好者开始对这些少见多怪的老外科普，直言你们这群白人对真正的东方功夫一无所知云云。

洪锦宝胖，但他的胖就像古代战场里走出来的重装将军，真实且充满威慑。

他重心低，底盘稳，发力的时候整个身体是一个完整的闭环。

不只是手脚单独在动，而是力从地起，从脚底到腰到肩到手，一路把力量最完整地送出去。

这种力量感通过大银幕的镜头，会直接变成让观众窒息的真实压迫。

娄杰在这次《蝙蝠侠》的拍摄过程中，心中愈发觉得洪锦宝是这位隐世师父的不二人选。

这个功夫大师在片场的武学表现，也让他慢慢回想起了后来的两部电影——

一部是《功夫》，周星池的那部，前半段三个猪笼城寨隐世高手大战斧头帮的动作戏，

在洪锦宝还没被换掉之前，他给这几场戏设计的动作刚猛硬朗，给观众硬桥硬马的感觉。

另一部是一部褒贬不一的《特工爷爷》，虽然文戏口碑不太行，但里面的武戏是真的好。

洪锦宝把一个迟暮老人搏杀的质感给拍出来了，不靠花哨的翻滚，全靠一击必杀的经验和真实。

一个打了几十年架的人，每一个动作都好像在精打细算，节省体力，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致残结果。

而且拳拳到肉的骨裂感在镜头里也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就是他想要的功夫大师。

“A！”

娄杰喊下开拍的指令。

片场中，影武者联盟的刺客从道观的几个方向同时暴起冲进来，洪锦宝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冷静、专注，像一个老工匠在看一件只需要几个简单步骤就能修好的坏物件，

不慌不忙，透露着一种随手就能处理好的笃定与从容。

第一波冲上来的三个影武者联盟打手速度很快，洪锦宝没有躲，沉稳地往前迈了两步迎上去。

双方接触的瞬间，洪锦宝的身体沉了下去，将对方冲撞而来的力量生生接住，随即拧腰发力，借力打力地把人狠狠甩了出去。

这是事前套好的招数。

他的动作幅度并不大，但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感透过镜头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连带着石坪上的石砖都被沉重的步伐踩得嗡嗡作响。

摄影机顺着他发力的力道疾速推近，正如这几天排练好的一样，画面恰好死死压在力量爆发的最高峰的一瞬间。

镜头里呈现出来的纯粹力量感，比起原先预估的还要更具视觉冲击力。

这时候，轮到贝尔饰演的布鲁斯·韦恩从侧面切入战场。

他与洪锦宝迅速形成犄角之势，将另外几个影武者联盟的刺客分流开来。

韦恩咬牙对付两个，师父洪锦宝则气定神闲地对付四个。

凯奇饰演的雷霄奥古则负手站在后面，没有立刻冲上来，这是娄杰的特殊要求。

这跟娄杰要求的不要小喽啰挨个排队送死的套招不一样。

雷霄奥古作为影武者联盟的首领，曾是功夫大师门下的得意弟子，自然深知这位隐世师父的本领有多恐怖。

他也必须是一个极有耐心的猎手，只有等到师父在接连的缠斗中暴露出破绽的瞬间，等到最好的时机，才会发出致命一击。

这段高强度的打戏很是消耗体力，中间停了几次，剧组反复调整并调换了不同角度的机位。

镜头里持续了五分钟的打戏，影武者联盟的打手被逐渐清场，最后画面中只剩下凯奇的雷霄奥古和洪锦宝的师父正面对峙。

而为了从不同的角度捕捉这些对抗的镜头，拍摄时间也已经花了大半天。

接下来要拍的，就是整场大战最核心、也是他们排练时间最长的一段生死对决。

拍完前面的镜头后，娄杰抬头看天，离太阳完全下山没了天光已经还有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了，而且剧组每天收工都还得留出通过简易缆车运送大批器材下山的空余时间。

如果今天不能一鼓作气搞定这段对决，所有戏份就只能强行留到明天。

到时候所有人重新化妆、重新爬山调度，又得白白花费大量的成本和精力。

想到这里，无论是他还是场上的演员和周围紧绷的工作人员，

所有人消耗的精力和面临的压力都比之前要大得多，必须保持高度的注意力集中。

好在前面几场长镜头拍得顺畅，大家在疲惫之余，精神都显得很振奋。

“大家加把劲，再坚持一下！如果能今天拍完，明天全剧组放假一天！”

娄杰敏锐地察觉到大伙的情绪，当即拿着对讲机高声动员，给现场所有人打了一剂强心针，全场的士气也被重新提振。

“各单位注意，三、二、一——”

“A！”

最后决战开拍。

场中只剩下洪锦宝和凯奇。

两个人之间的交手没有太多花哨，全都按着真实的格斗逻辑。

雷霄奥古的攻势凌厉刁钻，有武当的影子，但也有他被逐出师门后从其他地方融合来的招式；

洪锦宝的防守四平八稳，接过攻击的同时又能借力打回去，四两拨千斤的风格。

两种截然不同的打法在落日余晖下的石坪上悍然碰撞。

凯奇的每一次凶狠进攻，都被洪锦宝用精确的最小幅度动作轻松化解，而随后洪锦宝掀起的反击，虽然看似不快，但每一击都是毫无保留地直奔要害而去。

现场惊心的窒息感，让现场所有人觉得不是在看一部虚构的武打片，而是在目睹两个真正有血有肉的高手在分生死、见高下。

剧组的摄影助理此刻正站在监视器旁边，这个年轻的美国人在好莱坞也算跟过三部动作大片，见多识广。

可此时他却忍不住凑到沃利·菲斯特旁边，死死盯着屏幕，压低声音惊叹了一句：

“我他妈从来没见过动作戏能拍成这样。”

沃利·菲斯特连头都没有回一下，他的眼睛更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只是低沉地呵斥了一声：

“闭嘴，继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