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位不需要他多讲。

上午那场戏之后，他们已经知道这个导演要的是什么。

职业演员的本能告诉他们，遇到一个真懂的人，最好的办法不是听指令，而是把压箱底的东西全掏出来，看他接不接得住。

娄杰接得住。

“A！”

两人从走廊两端相向而行，台词在走动中自然地咬进去，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只有在这条走廊里长期工作的人才有的熟悉感。

对话在推进，但眼神始终保持着一种职业性的克制。

两个警察，在一栋不知道谁是内鬼的大楼里，谈着一件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不能说透的事。

第一条就过了。

谢里丹在帐篷角落抬起头看了一眼，重新低下去，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又划掉了。

他想写教科书，觉得这个词太轻，就什么都没写。

理查森把跟焦员叫过来，拿着回放指了两个点，低声交代了几句技术细节，然后对娄杰说：

“下一条我想试一个手持，你看。”

这是今天摄影指导理查森第二次主动来找娄杰讨论机位。

上午之前，这种事从来都是导演找他。

傍晚最后一场是码头的群戏。

七个人，卡斯特罗的手下在交接一批货，背景是波士顿港口的落日。

群戏最容易散。

七个人的站位、走位、视线关系，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整场就乱，在现场调度七个有各自习惯的演员，比单独调两个人难出不止一个量级。

娄杰在开拍前花了二十分钟走位，把每一个人放在他应该在的地方，没有废话，每一个指令都精准落在具体的位置和动作上。

七个人走了两遍，站位关系就理顺了。

然后他对理查森说：“这场不要补光，就用现在的光。”

理查森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再等十分钟，太阳角度会更好看。”

“我知道，”

娄杰说，

“但这场戏不需要好看，需要真实。

好看的光会让观众觉得这是一场电影里的犯罪交易，真实的光会让他们觉得这件事真的发生过。”

理查森沉默了两秒：“好。”

这场戏一条过。

收工的时候，维伦纽瓦拿着今天的拍摄日志走到娄杰身边：

“计划十一场，实际完成十三场，多出将近两个小时的有效素材。”

娄杰接过日志扫了一眼，递回去：“明天的通知单发了吗？”

“发了。”

“好。”

整条南区的街道在收工的器材车灯里慢慢安静下来。

娄杰站在街口望着收工的车队，背后传来脚步声，两个人的。

乔纳森·戴米走到他旁边：

“你知道马蒂拍《出租车司机》的时候，开机第一天结束，剧组里有个灯光师跑去问副导演，这个导演以前是干什么的？”

娄杰没有接话。

“因为他们觉得这个人对光的理解，不像是从学校学出来的。”

戴米顿了顿，“今天有几个人来问我，你真的只拍过几次电影吗？”

娄杰笑了一下：“就四部。”

“我知道，”戴米说，“但他们觉得你像是拍了十多部的人。”

安东尼·霍普金斯站在稍远处，没有凑过来，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拍了很多年戏，见过两种导演。

一种是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一种是知道观众要什么的。”

他停了一下。

“你是第三种。”

娄杰没有说话。

“你知道这个故事要什么，”霍普金斯说，“不是你，不是观众。是这个故事本身。”

远处最后一辆器材车的尾灯转过街角，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