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兰英在旁瞧着，想笑又不敢笑，只得低头抿唇，肩膀却不听使唤地微微耸动。

平心娘娘见玩笑开得差不多了，面上笑意渐渐敛去。她抬手，轻轻一挥。

霎时间，大殿万象骤变。

无数光影自四壁八方涌来，如潮水般漫过殿宇。冥界的森罗万象便在眼前铺展开来——忘川河黄浊翻涌，奈何桥横跨两岸；彼岸花开满黄泉路，望乡台上，无数鬼魂翘首回望阳间。更远处，十八层地狱层层叠叠，刀山火海、铁树油锅，罪魂哀嚎之声虽不可闻，那受刑之状却清晰在目。再远处，六道轮回盘缓缓转动，每一道入口都吞吐着无量亡魂，永无止歇。

这方冥土，广袤无垠，深邃无尽。与阳间的熙攘繁华不同，此地是苍凉的寂静，是冷寂的秩序，是天道运行中最森然、也最不可移易的那一环。

张奎看得心神震颤。他虽承酆都大帝之位，却从未以这般视角俯瞰过整个冥界全貌。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这冥土究竟有多大，又究竟有多沉。

高兰英亦是心神摇荡。她修道多年，见过碧游宫的雄伟，见过金鳌岛的仙家气象，可这般浩渺无边的冥土景观，却是平生首次得见。那种寂灭与新生并存、严酷与慈悲同在的秩序感，比任何仙家洞府都更加令人敬畏。

良久。光影徐徐消散，大殿恢复旧观。只是壁上那些轮回图刻，似乎比方才又深邃了几分。

平心娘娘这才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缕难以言喻的疲惫。

“张奎，你也瞧见了。这原本清清静静的冥界，如今可是愈发热闹了。”

张奎心神一凛，知道老祖宗要谈正事了。

平心娘娘指尖轻叩云床，缓缓道：“冥河那不安分的老邻居，在血海里折腾了不知多少元会。倒还罢了——他终究是幽冥本土的生灵，再怎么闹，也脱不出这方天地。”

“可如今，”她语声微沉，“西方教的目光，也盯上了这里。接引、准提，打着‘度尽地狱众生’的幌子，暗遣门下弟子地藏，入了阴山。说什么‘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她冷哼一声，殿中灯火都为之一暗：“地狱空与不空，与他西方教何干？六道轮回乃大道根本，岂容外人染指。”

张奎听得心惊肉跳。他自然知晓地藏菩萨坐镇阴山之事，却未曾想，背后牵涉竟如此之深。

“还有阐教。”平心娘娘继续道，“元始天尊虽未亲自伸手，可他门下那些弟子，屡屡假‘封神’之名，干涉轮回秩序。燃灯修寂灭之道，暗地里不知吞了多少幽冥本源。如今人虽死了，种下的因果却还在——文殊、普贤、慈航三人，近来与西方教暗通款曲，你可知晓？”

张奎点头：“弟子早有觉察。文殊广法天尊在十绝阵时，所用遁龙桩便隐隐有西方寂灭之意。普贤真人、慈航道人，亦是如此。”

“这便是了。”平心娘娘目光落在他身上，“你虽斩了燃灯，麻烦却才刚刚开始。”

她看着张奎，眼神渐渐郑重起来：“张奎，老祖宗烦闷得很。这冥界的烂摊子，你也该替我分担一二了。想个法子，把这些麻烦，给我处置了。”

此言一出，张奎懵了。

高兰英也懵了。

大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张奎张了张嘴，喉咙却有些发干。他斟酌着字句，小心道：“老祖宗，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还不明白？”平心娘娘理所当然地道，“你是酆都大帝，冥界的事，你身上也有一份。总不能事事都指望我这把老骨头出面吧？冥河那边暂且不理，他当年立过天道誓言，不敢当真出格。但西方教与阐教，你得想法子制衡。”

张奎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只得定了定神，凝神细思。

见他如此，平心娘娘也不催促，只与高兰英对视一眼，颇有默契地暂且沉默。

张奎思绪急转。传统地府之中，香火最盛的，无疑是以天庭为尊的阴司诸神；其次，便是西方教地府那一脉的佛陀菩萨。至于平心娘娘方才所提的阐教势力，在他记忆中，似乎只与一位大能有关——太乙救苦天尊，也便是天庭六御之中的东极青华大帝。

地府现在有什么？日后又会有谁？

西方教、阐教、天庭……

阴曹地府、五方鬼帝、十殿阎罗、十大阴帅、四大判官……

那些沉睡在记忆深处、关于佛道两家冥界描写的文字，一一浮现。

他心神忽然一动。

“老祖宗，”张奎抬起头来，目光微亮，“我想到了。”

平心娘娘眉梢微挑，示意他说下去。

张奎深吸一口气，拱手道：“西方教与阐教之所以能在冥界安插手脚，归根结底，是因冥界秩序虽严，却无可守之人。与其被他们步步蚕食，不如我们出击，将冥界诸司、诸职，先一步掌握在手。”

“你想替冥界封神？”平心娘娘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正是。”

张奎沉声道，“十殿阎罗、五方鬼帝、四大判官、十大阴帅……这些神职，一旦尽数归位，则冥界便是铁板一块。其他势力再想插手，便名不正、言不顺，失去立足之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