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奎辞了酆都大殿，正欲破开阴阳之隔，携高兰英回转渑池。

后脑忽地一疼，“啪”的一声脆响，直直传来。

张奎心头一跳。这力道，这手法，这无声无息便近了身的本事，普天之下，除了那位，还能有谁？

还未及回首，眼前万象已骤然扭转。

幽冥之气如潮翻涌，罗酆山巍峨轮廓在视线中化作流萤般的光屑飞退。高兰英下意识扣紧他手臂，二人身形同时一轻，竟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凭空摄去。

酆都大殿深处，那尊三丈高的酆都大帝神像，原本宝相庄严、威仪赫赫，此刻却不合时宜地勾了勾嘴角。旋即醒觉过来，忙把笑意掩去，重新端出那副不动如山的帝王气度。

只是那垂敛的眼帘底下，分明还藏着三分幸灾乐祸的余味。

待张奎目能视物，已然立于一座空旷古朴的大殿之中。殿心悬着一盏宫灯，灯火不过豆大，光晕却充塞四壁，照得满室通明如昼。此间气韵渊深似海，却又温和而包容，与酆都大殿那等森严帝威，迥然不同。

“这是……盘古殿？”张奎心头微震。

“小东西，缓过来了？”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戏谑。

张奎循声望去，便见平心娘娘斜倚云床，一手支颐，笑吟吟地瞧着他。那目光，活脱脱便是猫儿看见了鼠辈。

“老……老祖宗！”张奎脸上堆出笑容，心中却不住腹诽——这位怎的专挑后脑勺下手？

他拱手弯腰，声音里不觉带上了几分谄媚：“您老人家唤我，有何吩咐？但说一句便是，张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高兰英已先一步回过神来。

她虽不知眼前这宫装女子是何来历，但见自家夫君前倨后恭，与平素那渊渟岳峙的气度判若云泥，一时拿捏不住，“噗嗤”一声，竟笑出声来。

平心娘娘嘴角也微微扬起。

张奎僵立当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好在脸皮尚算厚实，须臾间便若无其事地立直了身子。

高兰英笑过几声，也觉夫君不易，便收了声。她伸手轻轻一拽张奎衣袖，递去个眼色：这位大神，究竟何方神圣？

张奎会意，整了整衣冠，正色道：“老祖宗，这位是我夫人，高兰英。她有幸拜入截教无当圣母门下，修持上清仙法，如今已证金仙道果。”

语罢，转向高兰英，神色愈发恭谨：“兰英，这位大能，乃冥界真正主宰——平心娘娘。以身化六道轮回，泽被亿万生灵，是洪荒天地间有数的圣人至尊。为夫能有今日这点微末修为，全赖娘娘提携之恩。”

高兰英闻言，心神俱震。她曾听师尊无当圣母偶然提及这位平心娘娘——巫妖量劫之后，后土祖巫感念天地间无数亡魂无所归依，遂以身化六道轮回，补全天道缺憾。此功德虽无量，却也因此永镇冥界，轻易不得出。师尊每言及此，语气中尽是敬重。

“晚辈高兰英，拜见娘娘。”高兰英敛衽为礼，神态端庄。她虽不知这位娘娘何以唤自家夫君作“小东西”，但见张奎口中谄媚却眼中无惧，便知其间自有渊源。

平心娘娘抬手虚扶，淡声道：“不必多礼。截教门下，龙蛇混杂，不过你师父无当，倒是个难得的通透人。”

她目光在高兰英身上略一停留，微微颔首：“三花凝实，五气纯净，倒是比这小猢狲当年强得多了。”

高兰英忙道：“娘娘谬赞。”

张奎见平心娘娘此刻面上带笑，暗忖这遭大约不会再挨揍了，便壮着胆子上前一步，拱手道：“老祖宗，不知您老人家唤孙儿来，有何差——”

话犹未了。

“啪！”

又是一记轻拍，精准无比地落在后脑勺上。

“大人说话，小猢狲插什么嘴。”

这一次力道略重，张奎一个踉跄，差点儿没站稳。

“老祖宗，您这又是闹哪样！”张奎揉着后脑勺，这下子是真正委屈了。

疼是真疼。平心娘娘动手，素来不打折扣，每一掌都恰好拍在神魂与肉身的交接处，酸、麻、胀、痛，百般滋味一起涌上来，说不出的难受。

“怎么？老祖宗打你，还需要讲个道理？”平心娘娘语气不善，板着脸训道。只是那双眼里藏着的笑意，怎么也掖不住。

张奎满肚子憋屈。没道理啊，方才那一句问话恭恭敬敬，礼数周全，怎么也挨揍了？

可嘴上却道：“那自然不需……您老人家打我，只管随心。能挨您的巴掌，是张奎的福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面对这位连冥河老祖都能用一个“滚”字逼退的存在，张奎把那“能屈能伸”四字，发挥到了十二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