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随张奎踏入冥界以来，高兰英眼前的景象便与阳世间迥然相异。

天穹无日，只有一轮血色虚影悬挂极遥之处，如同亡者的眼眸。脚下土地松软泛黑，踩上去无声无息，如同死寂。

远处有山，轮廓模糊，像是被什么巨力揉皱了的纸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类似一种舒爽干燥、略带苦涩的气息，好似存放了千百年的旧书卷。

她修道多年，见过东海日出的磅礴，也见过金鳌岛群山的恢弘，却从未见过这般……静止的天地。这里没有风，没有云，连时间都似乎凝滞了。

“夫君，”高兰英拉了拉张奎衣袖，指向远处一道蜿蜒的白线，“那是河么？怎么水是黄的？”

张奎顺着她手指望去，只见忘川之水浑浊如浆，缓缓流淌，水面偶尔冒起一两个气泡，破裂时发出微弱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水底叹息。

他曾在酆都大帝化身的记忆中见过这条河无数次，但亲身踏足，感受又自不同。那股阴冷之意顺着脚底板往上钻，好在他身具夸父血脉，气血一运便驱散了。

“那是忘川河，”张奎道，“也叫黄泉。世间众生临终前流下的最后一滴泪，都汇入此河。所以水是苦的。”

高兰英微微蹙眉：“苦的？”

张奎点头回应道：“据说若有人饮下忘川水，便能忘却前尘旧事。”

目光沿着忘川向上游望去，高兰英若有所思。

河面渐宽处，隐约可见一座石桥横跨两岸，桥身被薄雾笼罩，看不真切。桥上影影绰绰，似有无数人排着长队，缓缓挪动。

“那就是奈何桥？”

“嗯。桥分三层：上层通红，善人魂魄行其上；中层玄黄，兼有善恶；下层漆黑，恶贯满盈者经此跌入河中，被铜蛇铁狗啃噬。”张奎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这些都是道听途说，我也是第一次来。”

高兰英收回目光，又看向脚边。黄土地上零星生长着一些花，花瓣如血，茎秆纤细，在无风的环境中微微摇曳。她蹲下细看，发现这花只有花，没有叶。

“花叶永不相见……”高兰英喃喃道，“这就是彼岸花？”

“曼珠沙华。”张奎也蹲下，伸手轻轻触碰花瓣，指尖传来一阵冰凉，“花开一千年，花落一千年，花与叶，生生世世不得相见。它只开在忘川两岸，过了河，便一朵也没有了。”

高兰英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尘，忽然抬手指向更远处的北方，那里有一座巍峨巨山，山体漆黑如铁，直插云霄。山顶似有紫光隐约闪烁，照亮了小半片天际。

“那里是什么地方？”

“罗酆山。”张奎道，“酆都大帝的道场，冥界的中心。”

高兰英眼睛一亮：“就是你说的那个……化身？”

张奎点头。

高兰英忽然生出无限好奇。她与张奎结为道侣多年，知道他修炼了一尊酆都大帝化身，执掌幽冥权柄。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所见”又是另一回事。

一个活人，如何能化作阴间帝君？那化身又与夫君有何异同？是另一个他，还是全然独立的另一个人？

这些问题在她心头转了几转，却没急着问出口。她只是挽住张奎的胳膊，两人并肩而行，脚下黄土渐渐变硬，成了黑色的石板路。

路两旁开始出现建筑，低矮的石屋、歪斜的木楼，门窗紧闭，偶尔有惨白的鬼火从缝隙中渗出。这是酆都城外郭，住着等待轮回的鬼魂。

“他们为什么住在这里？”高兰英轻声问。

“轮回有期，”张奎道，“不是每个人死后都能立刻投胎。有些要等三年，有些要等三十年，有些要等三百年。这期间，他们就是酆都城的居民。”

“等什么？”

“等因果。等生前欠的债还清，等该报的恩报了，等该受的罚受完。轮回不是儿戏，一丝一毫都得算清楚。”

高兰英沉默片刻，忽然道：“那我们修道之人呢？死后也来这里？”

张奎脚步一顿。这个问题，他曾在初证金仙时反复思考过。

修道者求长生，求超脱，但若不能证得大罗，终究有寿尽之日。到那时，是魂归地府，还是有别的去处？

“寻常修士，寿终正寝后魂归冥界，由酆都裁定去处。”张奎答道：“但证得真仙者，死后真灵不灭，加之若有教派庇护，便可能摆脱轮回。”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其实张奎内心清楚，这种超脱轮回的情况，本就不符合大道，究其原因则是地道未兴，那些人假借天道之名肆意妄为。

似乎是感觉到了张奎内心的沉重，高兰英下意识握紧了他的手掌。

两人不再说话，继续前行。

黑色石板路延伸到一座巍峨城门前，城门大开，两侧各立一尊石兽，非狮非虎，头生独角，眼珠竟是活的，随着两人走近而缓缓转动。

高兰英下意识放出金仙气息，那两尊石兽却只是眨了眨眼，便不再理会。

进了城门，眼前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