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何为家,遮风避雨也(1 / 2)晚熟的稻
数日后,冀州城。
苏护府邸中,一家人围坐饮酒。
圣旨已下,苏护被任命为征西大元帅,率军平定西岐叛乱。
“夫君,此乃天赐良机。”夫人杨氏举杯,杯沿映着烛光,在她眼底跳荡如焰,“当年昏君逼迫献女,我苏家忍辱负重多年。如今手握重兵,正好弃暗投明。”
苏护捋须,笑意从嘴角漫上眉梢:“夫人此言大善。当年姬昌被囚羑里,为夫暗中周旋相助,算是结下一段善缘。如今姬发继位,姜子牙辅政,正是用人之际。我若率军投诚,必获重用,封侯拜将自不待言。届时联合各路诸侯,共讨暴君,方立不世之功。”
“当共饮一杯!”杨氏大喜。
夫妇二人举杯满饮。酒是陈年佳酿,入口甘醇如醴泉。
满座欢喜中,唯有苏全忠默默放下酒杯,指尖在杯沿来回摩挲。
杨氏眼角余光扫到,笑容微顿:“忠儿,你怎么不饮?”
苏全忠抬起头,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未抵达眼底:“孩儿在想……宫里那位娘娘。”
话音落下,席间的喧哗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
苏护的酒杯停在半空。杨氏脸上的笑容僵住,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他们都知道苏全忠说的是谁。
苏妲己,那个被送入深宫、背负“祸国妖妃”骂名的女儿。天下人提起她,无不切齿唾骂。
“父亲,母亲。”苏全忠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们投了西岐,妹妹怎么办?她在宫中孤立无援,纣王若知我苏家反叛,第一个杀的,恐怕就是她。”
苏护沉默了。
杨氏的眼眶渐渐泛红,有泪光在闪烁,她偏过头去,不肯让它们落下。
“还有……”苏全忠的声音沉下去,像是压着什么东西,“这些年,朝中大臣提起妹妹,都说她是妖妃,说她魅惑君王、残害忠良。比干剖心,姜后惨死,东伯侯被杀,桩桩件件,都算在妹妹头上。”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
“可我苏家人都知道,妹妹入宫前,是个连鸡都不敢杀的人。”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苏护猛地站起身,袍袖带翻了案上的酒盏,琥珀色的酒液在桌面上洇开,无人去擦。
“住口!此等大逆不道之言,休要再提。”
苏全忠垂下头,脖颈上青筋隐现:“孩儿知错。”
可他没有收回那句话。话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
苏护望着儿子倔强的神色,良久,长叹一声,缓缓坐了回去。
“忠儿,为父知道你惦记妹妹。可如今不是计较儿女情长的时候。昏君当道,天下板荡,我苏家若不趁势自救,只怕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几分苍凉。
“至于妲己……若苍天庇佑我苏家,将来攻破朝歌,自会救她出来。若她……”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苏护端起酒杯,没有饮,只是握着。
“若她已遭不测,那便是她的命。”
这话里有一种残忍的平静。
杨氏终于没有忍住,泪水滑落下来,她慌忙用袖口去擦,却越擦越多。
苏全忠默然举杯,一饮而尽。
酒是苦的。从舌根一直苦到心底。
……
渑池城外,朔风如刀。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将天光筛成细碎的银屑,零零落落地洒在城头斑驳的雉堞上。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才入十月,已经飘过两场薄雪。守城的士卒们裹紧了征衣,呵出的白气在胡茬上凝成霜花,脊梁却仍挺得笔直——这城,是他们最后的底线。
远远的官道上,一点墨影踏着冻土而来。
起先只是个模糊的轮廓,待走近些,才辨出是匹神骏的异兽。那异兽通体墨鳞,虎形龙首,四蹄踏地时不扬尘、不出声,唯有一双赤金竖瞳在暮色里灼灼如灯。正是龙生九子之一的狴犴。
兽背上端坐一人,青衫落拓,面容掩在斗笠的阴影里,只露出线条硬朗的下颌,和唇边一道紧抿的弧度。
巡城都尉眯起眼,手已按上刀柄。
可当那狴犴行至城下,马上人微微抬头,斗笠边缘抬起一线,只这一眼,都尉浑身剧震,“扑通”一声单膝跪地。
“开城门!”
他的声音被北风撕成碎片,却掩不住那份从骨子里渗出的激动。吊桥轰然落下,铁索与绞盘摩擦出沉闷的轰鸣。城门洞开,门轴发出低沉的呻吟,像是这城池发出的一声太息。
张奎轻夹兽腹,狴犴踏着碎步穿门而入。
街道两侧的民居门窗紧闭,檐下挂着成串的干菜和风鸡。兵荒马乱的年月,百姓们习惯了噤声。偶尔有孩童从门缝里探出一双眼睛,又被大人扯了回去。张奎的目光掠过那些斑驳的墙皮、裂缝的门板、窗台上枯萎的瓦松,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渑池,我回来了。
前世种种,早已在岁月里褪色成泛黄的旧梦。唯有这片土地上的生灵,这些在他庇护下艰难求活的百姓,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真实。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可即便身为刍狗,也该有活下去的资格。
积善堂的招牌在巷口晃荡,寒风把招牌上的绳子吹得吱呀作响。